可……他们是吗?
小船已被海浪推得极远,水兵们必须跃入海中奋力泅渡。军令如山,但那一百人当中竟已有两股战战者,待被点到出列时,更是直接扑跪于甲板,磕头如捣蒜,连称不识水性,跳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水兵不识水性?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吴信中一干人等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他们会不知道原因吗,不仅他们知道,裴泠也是知道的。
卫所将官们把家丁寄名在水军编制下,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惯例,这样既节省卫所开销,又可将家丁的月粮贪为己有。可裴泠此番一下浙江就把各卫所人数清点了,底册已在她手中,所以在接到抽调水兵操练任务时,为凑足人数,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把这些在册的家丁都叫过来。临时雇佣渔民顶替的法子可行不通,水兵皆有特制腰牌,其上会详注身长尺寸、面部特征,甚至是胡须、身体疤痕,极易核验。
当这群细皮嫩肉的家丁混在一群黝黑的水兵中间,简直不要太明显,裴泠很容易就能把他们摘出来。
因此场面之难看也可想而知,最后能驾驭渔船并完成指令者,不过十之三四而已。
你选的不行,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另选了。对此,眼前这一干人等自然是一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然而除了他们,还是有一个人有权也有理由说出这个“不”字的。
你要重选水兵?那便牵扯到最实际的问题——钱粮。新兵招募,头一项就是安家银,虽然朝廷也很鸡贼,日后会在饷银中分期扣回,羊毛出在羊身上嘛,但在眼前这却是一笔要从地方府库中真金白银拿出来的现钱开支,而你裴提督的敕书上可并未赋予你调用地方钱粮的权力,那作为巡抚的苏元忭自然可以推诿扯皮。
苏元忭赔笑道:“招募新兵,提督大人点了头,自然可行。”说着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额外支用的钱粮,按制须先行文呈报北京户部,请旨核定。这公文往来,部议复核,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月之久,怕是会耽误大人——”
不待他说完,裴泠已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截住话头:“苏抚台多虑了,我只要一百个名额,并非额外增募,将卫所里那些占着兵籍却不堪用的淘汰出去,空出的月粮额度便已足够。至于那些安家银……”她目光转向苏元忭,语气轻描淡写,“拢统不过千两之数,以抚台调度之能,怎会腾挪不出呢?”
人啊,一旦被捏住了要害,说话做事便再也硬气不起来。苏元忭只能暗叹她这一步步棋,怕是早在到浙江前便已算定,吃的就是他这个子。
于是,招募新兵的事宜只得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水兵招募向来只取海滨居民,尤以世代驾船捕鱼的沙民最优,他们识风浪,通水性,是天生的水手。
招募令清晨发出,晌午便集结出海试舟,及至日头偏西,人选已大致敲定。
岸边临时支起的棚下,两吏员各司其职,一人执笔录名,核验籍贯,另一人则在旁边制作腰牌。
海风卷着沙粒刮过案头,将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录名的吏员捡了块石头当镇纸,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旋即问道:“叫什么?”
“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吏员记下,接着问:“籍贯何处?”
“宁波府宁海县。”
吏员按例核查:“说几句宁波土话来听听。”
宋长庚显然没料到这一问,喉头一哽,愣在当场。
吏员久未闻回应,疑惑地掀起眼皮:“怎么,自家乡音都不会讲?”
恰在这时,一只手忽地从旁伸来,径直取走桌上那方尚未记名的木腰牌。
两个吏员抬眼看去,立时悚然一惊,慌忙起身间差点带倒身后的条凳。
“裴……裴提督!”
裴泠劲装紧束,高扎的墨发在身后肆意飞扬,她斜身坐在案头,顺手自怔愣的吏员指间抽过笔,在砚中一蘸,重复了吏员方才的问题:“叫什么?”
宋长庚又答了一遍:“宋长庚,长庚星的长庚。”
“籍贯,身长几尺,可有疤痕胎记?若有,掀衣查验。”
两人几个来回,不过片刻,裴泠便把腰牌写好了递过去:“拿好。”
宋长庚赶紧收好腰牌退了下去,站到已录名在册的队列里。
裴泠搁了笔对吏员道:“日落之前,所有选中者必须完成登记造册,腰牌分发到位,不得有误。”
吏员脊背一紧,连忙应声:“是!卑职明白!”
沙民惯于自由,不谙军中律令,有人是一时热血应募,若当日不录军册,回去经家人邻友几句言语游说,次日便可能改了主意不再露面。一旦隔夜,那选中的人里恐怕就有一半再也寻不回来了,所以水兵选拔必须在一日之内完成编队造册。
眼见日影渐斜,后头还有四五十人等候,两名吏员不敢耽搁,立马加快速度。
按例,新兵入营须得层层担保。队长保本队兵丁,哨官保本哨队长,把协总保本部下哨官,然后把总、坐营官依次向上具结,责任共担。
翌日,舟山守备刘永拿到新募水兵的名册,转身便要去走保结流程。
刚迈出步子,后脑勺便被直属上司汪其勤结实实地拍了一巴掌。
“你还真去核验?个榆木脑袋!”
刘永被拍得脖颈一缩:“总爷,这……这不正是向她展示展示咱们军中纪律严明的好机会么?”
汪其勤听得直嘬牙花子,真是该表现的时候不表现,不该较真的时候偏偏死心眼。他一把扯过那张保结单子,手指一戳:“来,瞪大你的眼,给我念!”
刘永顺着他的手指,讷讷念道:“钦差提督裴泠,今当处保结,得本队下各兵,并无老弱怯懦不堪,及冒名顶替,如虚甘罪,结状是实。”
“看清楚了?”汪其勤拧着眉头,语气又急又重,“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经手招进来的人,她都把自个儿名号顶在最前头了,她裴提督亲自具结担保的兵丁,你还要让下头的哨官队长去一一核查?你是想打谁的脸?是显摆你能耐,还是显她裴提督眼瞎啊?”
说着,他劈手夺来单子,大步走到公案前,拿起笔飞快地签好,随即把笔塞给刘永:“咱们几个只管跟着签齐全就成了!还愣着干什么?快来!”
刘永讪讪地“嗳”了声,捏着笔也规规矩矩补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125章
近几日,吴信中走路带风,眉宇间那股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神气活现。这缘故无他,全因裴泠撂下话来,扬言要用新募的沙民操练一月,组起舰队来与他在海上见个高低。
这简直是天赐的雪耻良机!她莫不是真当浙江水师无人?真当他麾下无善战之兵?吴信中当即传令,从沿海各卫所千里挑一,紧急抽调百名最悍勇老练的水兵。他倒要看看,届时海上相逢,是谁的舰队能劈波斩浪,也叫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浙省水师!
她么,到底没真个带过水兵,哪里晓得这群自由散漫惯了的沙民有多难调教。军纪涣散,号令不听,光是要他们站齐队列,记住旗鼓号令,就不知要废多少功夫,更别提还有各类火器,以及接舷战具的用法了。
一百个新兵蛋子一个月能练出什么花头?他心下嗤笑。
果然,不出几日,问题便接二连三地冒了头。
吴信中和汪其勤远远缩在一根粗木旗杆后头,探头望着前方教场里的情景。
那处齐刷刷跪了十来个新兵,而裴泠手中拎着一根乌沉的军棍,正缓步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
原因嘛猜也猜得到,必是这些刚入伍的沙民吃不住严苛军纪,推说记性差,背不下那些条令号鼓,嚷嚷着若能背书便去考秀才了,何苦来当兵受这等罪。
吴信中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这当头棒要是敲得不响,立不住威信,这群人便算废了,练也白练。”
汪其勤忙接话道:“这群沙猴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她一介女流,底下不服很正常。”
两人正低声议论,却见场中裴泠脚步倏定,手腕一沉,那军棍狭着破风声掴在当头那兵的耳廓上,实实在在的一记闷响。
那兵痛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缩起来。
裴泠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手臂起落间,棍影接连而下。
十来记棍责打完,挨过的人各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她将军棍往地上一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捂着耳朵的新兵。
“今日记不住挨的是棍子,到了战场上再记不住,挨的就是军法砍头的刀。”
“给我背!”
一直站在队列旁的宋长庚闻言,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起了头:
“无中军主令放击火器者,斩!”
身后那群刚刚挨了棍子的士兵立时扯开嗓子跟着吼起来,声音起初杂乱,旋即拧成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