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夫人自到福建后,为让麾下狼兵尽早适应风浪,每日都亲率他们登船出港,迎风破浪,以习水性。”张廷相在一旁说道。
裴泠举目远眺,一眼便望见立在船艏的那道身影。胡兰一身戎装铠甲,意气飞扬。
张廷相语带钦佩:“夫人武艺了得,双刀出神入化,且兼通剑术、弓马,便连沉重的狼牙棒也能挥洒自如,实乃当世女中豪杰。”
仿佛有所感知,船艏的胡兰也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穿过海面遥遥相接。裴泠含笑,向她颔首致意。
“张总督身旁那位是何人?”胡兰问随行的游击将军。
“回夫人,那是东路大军的裴督帅。”
“裴泠。”胡兰了然,亦朝岸上颔首回意,随即轻声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
游击将军询问:“夫人可要下船一会?”
“既是同袍,并肩作战,岂有不会之理?”胡兰朗声一笑,“放条小船,我这就下去。”
不多时,小船缓缓靠岸。
胡夫人已生华发,身量虽不高,却筋骨强健,立如松根。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慑人,沉静中自有一股不容逼视的锐气。
未待小船停稳,她已利落跃下,步伐矫健地向二人走来。
“胡夫人。”裴泠率先拱手施礼。
“裴督帅,久仰久仰。”胡兰抱拳回礼,声音洪亮,“早闻督帅年少英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张廷相在旁笑着插言:“二位皆是当代英杰,此番正好多亲近亲近。船厂尚有杂务待理,老夫便不打扰了。”说罢,朝二人略一拱手,先行离去。
与张廷相别后,裴泠与胡兰便沿港口边的长堤并肩缓行。二人初识,却言谈甚契,从此番跨海东征的大略,渐渐聊到西南之地的风土人情。
“我们西南边陲,女子当家做主是常事,男儿能扛的担子,女儿家一样扛得,与中原风俗大不相同。就说我们广西壮家,男女婚配便不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倚歌择配,山上对歌,林中相会,两情相悦便可定下终身。”她语带自豪,续道,“成婚后,新娘也不立即住到夫家去,而是先回娘家,待到怀胎生子,方才正式行聘,转回夫家与丈夫长居。说出来也不怕督帅见笑,在娘家那段时日女子若另有情投意合之人,亦可反悔退婚。在我们看来,虽成婚也并非就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泠闻言,微微一笑:“夫人所言,也令我想起云南白族,女子婚前并无忠贞之苛求,婚嫁颇为自由。相较之下,中原礼法对女子束缚尤深。”
胡兰点头道:“说到底,也是因地处偏远,山高水长,儒家那套三从四德的观念渗透不进来。”
两人相视,会心一笑。
第145章
“招安?!”
孟三被这两个字烫到,猝然后退一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裴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裴泠沉默片刻,郑重开口:“我跟他不一样,你信我。”
“信你?”孟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现在不是我孟三的朋友!你穿的是官袍!代表的是朝廷!你让我怎么信?我不会再上当了!绝不再信你们这些官子两张口的鬼话!”
一旁的覃松林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上前试图缓颊:“你别激动,招安一事对你和手下兄弟未必没有好处,你可以提条件,只要合理,朝廷未必不能——”
“滚!”孟三的怒火瞬间转向他,“你们朝廷之前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剿抚并用,翻脸无情!我们凭什么要帮你们?啊?就算倭寇真的打上岸,把沿海烧成白地,又关我孟三什么事!”
覃松林沉声道:“你是中国人。”
“中国人?!”孟三眼中尽是讥诮,“你们拿我们当中国人看了吗?但凡有一条活路,谁愿意铤而走险下海为盗?我孟三不抢国人,这已是我留的底线!但让我帮你们?帮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吏?呸!做梦!”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裴泠:“你今天既然说出‘招安’这两个字,你我之间的交情就算到头了,我孟三从此跟你裴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她抬手直指门口,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滚!!!”
裴泠没有躲避她的目光,两人在压抑的空气中对视。
良久,裴泠收回视线,重复了最初那句话:“我跟他不一样,我说到就会做到。”言罢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屋里一片死寂。孟三来回疾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面色铁青,眼眶却是通红。
覃松林看着她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孟三顿住脚步,倏地扭头瞪他,嘶声道:“你懂个屁!我跟她之间隔着杀父之仇!你懂吗?!”
“杀父之仇?”覃松林怔住,“她……杀了你父亲?”
“是他爹!”孟三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是裴珩那个王八羔子!是他杀了我爹!”
覃松林先是一愣,半晌后恍然过来:“你是说建德年间,裴国公南下广东平定倭患时,招安海盗那桩事?”
“招安?嗬!”孟三咬着牙,脸上肌肉抽搐,“我爹根本不是勾引倭寇十恶不赦的海盗!他信了裴珩那套鬼话,信了他的招安,带着手下兄弟为他出生入死,可结果呢?结果我爹被他诱杀!”
覃松林面露复杂之色,试图解释其中曲折:“此事内情我亦有所耳闻,裴国公最初的招安之心是真的,只是后来迫于朝廷压力,加上不断有言官弹劾他养寇自重,诸多牵扯之下酿成惨剧,实是世事难料……”
“世事难料?”孟三怒极反笑,“好一个世事难料!你们官老爷轻飘飘四个字,就定了我爹和上百个弟兄的生死!我们的命,我们流的血,就是你们口中的世事难料!”
言讫,她再也无法忍受,重重摔门而出。
*
南澳岛已经大变样了,昔日的无主荒岛,如今已由闽粤两省共管,建起了营房哨塔。
其实孟三每年都悄悄回来,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山路,爬到崖边,找到那王八羔子的石像,抬腿就狠踹,踹得腿发麻,犹不解恨,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对着石像的脸又刮又砍,刀刃与石头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石屑簌簌落下。
直到臂膀酸痛,力气用尽,孟三才停手,看到那张被她毁得面目模糊的脸,心里那团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带着一身燥热的汗,她转背下山,又来到那处早已荒废的庄子前。
犹豫半晌,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野草蔓生,她在杂草堆里踢了踢,踢出几块碎石,而后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眼前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时院子这角被规规整整开辟出菜畦,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有迟菜心、水口白菜、红脚芥蓝还有埋在地下的番葛,旁边还用竹篱围起鸡圈,养着三只肥硕的母鸡,日日有鲜菜喂着,油光水滑的,下的蛋一个顶一个大。
孟三收回目光,低头捡起根枯枝,一下一下去戳荒草底下的泥地。
“你就是裴珩那王八羔子的女儿?!”
十七岁的孟三生得高大结实,像堵墙似的横在九岁的裴泠面前。
“我问你话呢!聋子还是哑巴啊?爹都不敢认吗!”孟三扯着大嗓门,怒气腾腾。
裴泠没有立刻回答,不慌不忙地将鸡都赶进去,仔细关好竹篱笆门,这才转过身,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是。”
谁知话音刚落,孟三积蓄的怒气瞬间爆发,挥手大力一推,裴泠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进菜地里,一片芥蓝顿时被压得稀烂。
她还来不及爬起,孟三已几步抢上前,揪住衣襟,像拎小鸡似的将她提起,又摁摔向另一边的菜畦。
还不够解气,孟三红着眼,伸手再去揪,不料手还没碰到衣襟,原本倒在地上的裴泠陡然从地上跳起,反手攥住她的头发。
“啊——!”孟三痛呼出声。
两人立时在菜地里扭作一团,搅得泥土与菜叶飞溅。
裴泠个子还没长,力气也远不及孟三,但她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十指死死绞住头发不放。孟三痛得龇牙咧嘴,也伸手去抓她头发,可裴泠反应更快,铆足了劲将额头狠狠往前一撞!
“咚!”一声闷响。
这一下结结实实,完全没收力。孟三只觉额头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晕眩良久才缓过来。
她晃了晃脑袋,视线好不容易聚焦,便看见裴泠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通红大包,不用摸也知道,自己脑门上定然也是同样一个。
两人在狼藉的菜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互相瞪着,僵持片刻,不知是谁先动的,两人转瞬又扭打在一处。
裴泠终究年小力弱,被孟三觑个空子,一脚踹在肚腹上,登时痛得脸色煞白,蜷缩着身子半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