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尘其实根本没在乎过谁来继任君主,王室争斗亦只不过是过耳的传闻,离他的世界实在太过遥远,但是这一刻他的心突然就揪紧了,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个寒冷冬夜里的一声声醉话,原来都是酒后真言。
10时,在屏住的呼吸和凝固的空气里,新任君主的名字被公之于世。
是二王子苏立南。
听到这个结果,主席台上那人的表情只是毫无波澜的淡漠,鼓掌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敷衍。林子尘想起那个在滑板上神采飞扬的小孩儿,短短半载,好像已是前世今生般遥远。
他慢慢压下浮动的心绪,不想在移开视线前与那道目光相撞,漠然的眼睛里有一瞬的光亮起,旋即又归于沉寂。
会议结束,接下来是茶歇和自助午宴,按照既定流程,新任君主也会参加,以展示自己的平易近人的亲和形象。
“老师,好久不见。”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这一声,林子尘顿了下呼吸。
他回身,笑意慢慢在眼底聚起,一如之前的温柔模样,“吓到我了,还以为你要当国王了。”
苏伊莫唇角勾起又放下,这个飞速消失的笑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老师,挺想你的呢,一切都好吗?”
“好。”
“那……乔医生呢?”
“他,也挺好的。”
“嗯,那就好。”
“伊莫,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落,肖璟晔从一边走过来,看到苏伊莫,平静地道了声:“三王子。”
这一声里没有任何情绪,完全就是陈述事实的口吻,但苏伊莫听起来还是觉得耳朵被刺了下,“肖司令别这么叫我吧。”
肖璟晔不置可否,转而看林子尘空空如也的餐盘,蹙了眉:“就算是叙旧,也不耽误吃东西。”
说着,把自己手里盛着食物的餐盘塞给了他。
苏伊莫见状,会心地笑了下,恢复一丝往日的顽皮,“老师,好甜呀!”
林子尘脸颊微热,也习惯性地拿捏出了老师的语气:“别闹!”
有一个瞬间,他们都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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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命运既定轨道
“其实我4岁的时候就离开了王宫,我是在外面长大的。”
单独的一间小餐厅里,苏伊莫垂首搅着一碗菌菇汤,对桌对面的林子尘讲。
“4岁那年我生了场怪病,怎么查都查不出原因,差点一命呜呼。后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我母亲从宫外请了一位很有名的命理师来,看过之后说我的先天命格不适宜王宫的环境,建议我成年之前最好能在宫外生活。后来我母亲不顾王室宗法会的反对,强行把我送出了王宫,没想到慢慢的,我的病真就好了。
因为在宫外,考虑到安全问题,我的身份一直没有对外公开,并且用了“苏伊莫”这个名字代替我的本名,连档案都做了一整套假的。其实从小到大我觉得自己和普通小孩儿没什么不同,我就是“苏伊莫”,慢慢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名字叫“苏立哲”。
其实硕士毕业那年,我母亲就有叫我回宫里襄助我哥,我自由惯了不愿意接受王宫里的那些束缚,所以选择工作的时候没有回博宁而是留在了黑兰,我就想离王宫远远的,越远越好。”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林子尘,眼神满是诚挚,“老师,我不是有意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我是真得只想做苏伊莫,其实分别的时候我也想过和你们坦白的,但心里总存着侥幸,觉得自己也许还能回来,可是……”
说到后来,声音都发了哽,渐渐说不下去。
半年来,苏伊莫具体经历过什么,林子尘并不知道,但从那些关于王权争斗的骇人听闻的传言里,不难想象其中的残酷。那位命理师确实说的不错,苏伊莫天性纯粹,根本不适合王宫这种波谲云诡的环境,才不过短短半载,小孩儿的眼里都没了光。
林子尘心中不是滋味,但除了说些宽慰的话也不能做什么,“伊莫,要相信一切都会慢慢会好起来的。你看,现在二王子已经是新国王了,那些争斗过去了,等形势完全稳定下来,也许你就可以离开王宫了。”
苏伊莫听了,只是苦笑着摇头,“不可能了。等到正式加冕仪式上,我的身份就会在公众面前彻底公开,就算我能离开王宫也不可能再和从前那样做一个随性的普通人。况且,我现在也知道了,这么多年我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过得有多不容易,现在他做了国王,我也希望能尽点力为他分忧解难。你知道吗老师,有一天我哥和我聊天,突然问我路边摊的那种肉蛋堡好不好吃。他说自己读国小时,有一次在路边偷偷买了一个,结果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接放学的司机发现,最后司机把这事儿上报了宗法会,他被关了一天一夜的禁闭,那之后就再也没敢吃过宫外面的东西了。”
说到这儿,他长长叹了口气,“唉呀,其实我比他幸运多了,至少我知道肉蛋堡的味道,人要知足,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老师,你说是不是?”
林子尘勉强勾了下唇角,“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王宫是出不去了。”
“那……”林子尘顿了下,还是问了出来:“和乔允呢?”
一阵沉默后,苏伊莫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意,“半年了,但凡他回过我一次消息,接过我一次电话,我都不认为我们就这么结束了。我可以放弃自由留在王宫里,但是只要他肯和我一起……”
他的脸上泛起苦涩的笑意:“老师,我不怕你笑我,我真得做过抛弃一切和他私奔的梦。”
……
这场谈话让林子尘倍感沉重,哪怕已经离开了王宫,这种感觉仍然久久挥之不去。
人在命运面前真得是渺小而无力,渴望自由的人最终失去自由,不被爱的人无可自拔地在爱中沉沦,他们都一样,想走自己选的路,但就像行星无法摆脱恒星的引力,命运原来是一条无可逃脱的既定轨道。
此后七天,国王丧礼按照既定计划稳步推进。
遗体下葬后第二日,便是新任君主的正式加冕仪式。塞西帝国的主流媒体倾巢而出,蜂拥转播报道了这场极尽盛大的典礼。
“此刻,站在塞西帝国这块神圣的土地上,我手持这支象征王权的权杖,内心感到万分的敬畏……”
新任国王的演讲通过通过网络、电视、广播,各种媒介传递到帝国每一位民众的耳中,当然也包括乔允。
“饱饱”面馆二楼,卧室拉着窗帘,一片黑暗,结束了一个大夜班后,他原本想好好睡上一天。生物钟已经进化到下一个level,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白天入眠,但是今天是个例外。睡不着,哪怕把床板滚烂,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挣扎,爬起来,打开了书桌上的电脑。
光线从显示器中倾泻而出,泼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这样无聊的典礼,他竟然从头到尾看完了,就连国王那段虚伪至极的演讲他都忍了下来,太入神,以致于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竟然毫无察觉。
窗帘被一把拉开,陡然射入的强烈光线瞬间将所有不可见光的思绪打破,乔父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犹如一尊陈旧腐朽的雕塑。
“关掉。”
乔允汲口气,顺从地扣上了电脑屏幕。
“看清了?他是塞西的王子。”
“别再抱有幻想。”
“我没有。”
“我已经和他断了联系。”
乔父冷哼一声:“别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我问你,阁楼上的东西少了一支,你拿去做了什么?”
“不小心打破了。”
“是吗?”乔父的目光钉子一般扎进他的瞳孔。
稍顷,他说:“希望你跟我说的都是实话。乔允,你的命运从被我捡到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不要试图反抗,你赢不了,永远记着你该做的是什么!”
……
声势浩大的丧礼和加冕仪式结束,回到黑兰,肖璟晔和林子尘的生活又重新回到了旧有的轨道,于他们而言,唯一发生变化的就是婚礼不得不推迟到两年之后再举行。滚热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熄,林子尘心中失落,却又不想在肖璟晔面前表现出来。
尽管肖璟晔对他温柔了很多,床、上的缱绻缠绵也是真,尤其亲密时,肖璟晔望着他的眼神,那种褪去所有矜冷自持、动情又失魂的模样,让他恍惚间觉得至少他将信息素注入他腺体的瞬间,他是喜欢他的。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足以让他有充分的勇气去打破“暗恋”这个安全阈值。越是爱、越是怕,越是无法接受感情得不到同等的回应,那些一次次将他填满的信息素不够,远远不够。其实回到黑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再发生过无征兆发|情,所以那一夜夜又算什么?“没有不喜欢”到底等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