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林南殊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廓和依旧使不上力的双腿,并未多言,只是转过身,微微俯下了身子。
    程戈看着眼前清瘦却挺拔的背脊,一时有些懵,没明白他的意思,只愣愣地看着他青色衣袍上融化的雪痕。
    “慕禹,”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背你出宫。”
    程戈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几乎要原地蹦两下证明自己。
    “不用不用!真的!我、我缓一下就好了,自己能走!这太麻烦你了……”
    林南殊侧过半边脸,视线落在他因窘迫而微微颤动的眼睫上。
    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他睫毛上那点将落未落的雪晶拂去。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自己衣襟上的落雪。
    “不碍事的。”他收回手,目光温润,看着程戈。
    “当日你将我从骨棱峰背回,一路险峻,也未曾听你嫌过我麻烦。”
    第213章 密谕
    程戈所有推拒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林南殊平静等待的侧影,终是慢慢咽下了所有的不自在。
    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趴伏上那看似清瘦却异常稳靠的背脊。
    林南殊稳稳地托住他的腿弯,将他向上掂了掂,轻松地背了起来。
    程戈左手下意识地撑开了之前林南殊带来的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右手仍紧紧攥着那个已经不算太暖的手炉。
    他的脚丫子悬在空中,因血液回流带来的麻痒而有些不自觉地轻轻晃荡。
    雪依旧下着,却仿佛不再寒冷。
    林南殊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踏过宫道上逐渐积起的洁白,朝着巍峨的宫门走去。
    油纸伞隔绝出一小片安静的天地,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轻响。
    程戈把发烫的脸颊悄悄贴近林南殊微凉的颈侧。
    无意间,似乎嗅到了一丝清冷如同雪松般的淡淡气息。
    宫墙深远,朱红在漫天素白中沉默地延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把缓缓移动的伞,和伞下相互依偎的两个人。
    宫门肃穆,值守的侍卫如同雪中的松柏一动不动。
    直到他们看见林南殊背着一个人从深宫内苑一步步走来,才几不可察地流露出些许惊异。
    被背着的人裹在一件异常宽大的火红狐裘里,几乎被遮得严严实实。
    只勉强露出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和一只攥着暖炉的手。
    守卫按例上前,正要开口盘查,那红色兜帽里突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程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落进了雪光,笑嘻嘻地将一块腰牌递了过去。
    守卫冷不丁看到程戈那张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程戈看到他,眉眼弯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见到老熟人的惊喜:“兄弟,怎么是你啊?你又被调职了啊?”
    守卫接过他手中的腰牌检查,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缘故,含糊地应了一句。
    守卫检查好后,将腰牌递还给程戈,程戈笑眯眯地接过,说:“辛苦了,下次有空请你喝酒。”
    守卫:“........”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欠了我多少顿酒了,果真是每天上一当,当当都一样。
    听到这话,守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程戈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点生理性的泪花。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懒洋洋地嘟囔了句“好困……”。
    随即那红色兜帽往下一拉,整个人便软绵绵地趴回了林南殊的背上。
    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瞬间就睡了过去。
    守卫张开的嘴僵在了半空,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那守卫望着那远去的身,不由自主地跟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雪后初霁,暮色将王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程戈裹着厚厚的毯子,歪在暖阁的软榻上,鼻尖微红,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果然是在雪地里跪久了,染了些许风寒,虽不严重,却也惹得府里一阵忙乱,灌下了好几碗姜汤。
    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听着窗外雪水滴答的轻响。
    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与略显急促的通传。
    “公子,宫中有旨意到!”
    程戈一个激灵坐起身,毯子滑落也顾不得,心脏骤然擂鼓般跳动起来。
    他强压下喉咙口的痒意,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香案早已设好,宣旨的内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手持明黄卷轴立于庭中。
    寒风掠过,卷起他官袍一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紧张的气息。
    程戈撩袍跪下,垂首恭听,指尖因期待与不安微微蜷缩。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朗朗响起。
    “诏曰:朕绍膺骏命,抚临万方。察御史程戈,忠悃素著,志虑忠纯。
    前虽伤恙在身,然忧国之心未尝稍减,于源州积弊,屡屡陈情,坚请巡察,其志可嘉,其勇可勉。朕心甚慰。
    今特授尔巡按御史之职,代天巡狩,前往源州,稽核吏治,清查税赋,抚慰民生,纠劾不法。
    尔当仰体朕心,克尽职守,秉公执法,涤荡污浊,务使源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择日启程,责令半年之期,务须查明情弊,具本回奏。
    功成之日,朕不吝封赏,倘有负朕托,亦必严惩不贷。钦此。”
    圣旨宣毕,厅内一片寂静。
    程戈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
    直到那内侍合上圣旨,含笑说了一句“程御史,接旨吧”,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程戈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臣——程戈,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戈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心中激荡尚未平复,正欲起身恭送天使。
    却见那宣旨太监并未移步,脸上那抹程式化的笑意反而收敛得干干净净,显出一种异常的肃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程御史,且慢。陛下……另有密谕。”
    程戈身形一僵,再度跪稳,心头猛地一紧,还有?
    管家见状,立马将周围人遣散离开,宫人摒退四方。
    只见那太监目光极其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庭院空旷。
    唯有风雪余寒盘旋,这才从另一只宽大的袖袍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只不过一尺余长的玄色铁力木长匣。
    匣身毫无纹饰,色泽沉黯如古井寒水,触目生凉。
    匣口处紧紧贴着一张明黄缄条,上面以朱砂御笔书就一个凌厉的“密”字。
    底下压着殷红的皇帝玉玺钤印,森严之气扑面而来。
    “陛下口谕,”太监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此乃国之重器,付与卿手。此去源州,非至山穷水尽,关乎社稷存续之顷刻,绝不可启,绝不可示人。见此物……如朕亲临。”
    第214章 不冷吗?
    “如朕亲临”四字,如同九天玄冰骤然灌入顶门。
    程戈浑身猛地一颤,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只毫不起眼的玄色木匣。
    一股骇浪般的震惊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绪。
    极致的震撼让他伸出去接匣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铁力木匣入手冰冷沉重,仿佛不是木料,而是凝铸的寒铁,压得他掌心剧痛,直坠心底。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推拒,或许是疑问。
    “陛下隆恩,天高地厚,程御史……慎之,重之。
    切记陛下嘱托,非万死之境,不可动用分毫,咱家……告辞了。”
    言毕,转身便领着随从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渐深的庭院门廊之外。
    徒留程戈一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左手捧着绢帛圣旨,右手紧握着那只玄色密匣。
    方才接旨时的狂喜与热切,此刻已被这过于沉重的信任彻底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惶恐,以及一种被推至悬崖边缘不容回首的决绝。
    寒风掠过庭中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一明一暗两道旨意,只觉得这暮色沉得压人。
    就连吸入肺腑的空气,此时都带着铁锈般的凛冽寒意。
    他只是想离开京城而已,其他的并没有想那么多。
    之前那些慷慨陈词,也只是胡诌用来麻痹皇帝的而已。
    可如今,捧着手中的圣旨,所有文字都有了重量。
    而这源州,已非简单的巡查之地,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生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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