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胸口的钝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一股强烈的不甘再次噬咬着他的心脏。
    那些关于不公,屈辱的念头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凭什么要如此忍气吞声?凭什么……他抬起眼,再次对上韩震狠绝的目光。
    韩震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不断扩大,顺着皮肤淌下。
    韩猛骤然敛下眼中所有的不甘,垂下了头,语气归于平静。
    “……儿子知错,”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是儿子失言了。
    天色已晚,爹您好生歇着,儿子……就不打扰父亲了。”
    他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韩震一眼,忍着胸口的闷痛。
    步履有些踉跄地迅速转身,撩开帐帘,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弥漫。
    韩震看着那晃动的帐帘,直到它完全静止,才仿佛脱力般,重重地喘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气。
    他扶着床沿,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床边。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尽量减少存在感的小药童。
    他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
    “方才……犬子性情急躁,说了些混账话……都只是无心之言,当不得真。”
    “军中儿郎,难免有血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这说过便忘了。
    但如今边关不稳,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于他于你,于这军营稳定,都无益处,你当是明白。”
    第347章 议和
    小药童被他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褪的惊惧。
    “是...是,韩参将,小的明白。小的方才只顾着专心处理伤口,什么...什么也没听到。”
    韩震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韩猛是他同发妻唯一的孩子。
    想当年,他还是个军营里的烧火军,穿着破旧的号衣,整日与柴火灶台为伍。
    他那早逝的妻子,娘家虽不富裕,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庄户人家。
    跟了他,没享过一天福,反而要在家乡替他侍奉年迈多病的父母,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嫌弃。
    后来,他凭着不怕死和一点运气,终于在战场上挣得些许军功,慢慢有了点出息。
    他那时满心想着,总算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再看人脸色。
    谁料她福薄,还没等他真正站稳脚跟,就一场急病撒手人寰,什么好日子都没赶上。
    韩猛那孩子,当时也才几岁,就这么懵懵懂懂地没了母亲。
    想到这里,韩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楚。
    他对这个儿子,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几分愧疚?
    总觉得是自己早年无能,连累了他们母子。
    虽然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些年对韩猛的要求,从未因这份愧疚而放松过分毫,甚至更为严苛。
    可方才那般疾言厉色,甚至动了脚,是不是太过了?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这口气牵动了背上的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沙哑:“……继续上药吧。”
    小药童不敢多言,连忙应声,更加小心翼翼地处理起那伤口。
    韩震闭着眼,感受着药粉带来的刺痛。
    他知道,儿子心里有怨,有不平,他都懂。
    可有些路,一步都不能错;有些念头,一丝都不能有。
    那是万丈深渊,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只盼着,今日这番雷霆震怒,能真正敲醒那个混小子,让他明白,什么能做,什么连想都不能想。
    只愿到了九泉之下,见到孩儿他娘,能有个交代。
    北狄大营,金帐之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羊膻味、酒气,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鎏金的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照出王座之上,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粗犷面孔。
    北狄大汗呼图克,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手中纯金打造的酒盏狠狠掼在地上!
    酒液混杂着碎裂的宝石四溅开来,发出刺耳的声响,让帐内垂首侍立的人心头俱是一颤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呼图克的咆哮声如同滚雷,在金帐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崔忌那帮杂碎,本来都快饿得啃树皮了!
    再耗他个十天半月,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垮!到时候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现在倒好,粮草竟然让那几个周人耗子给端了。
    他们吃饱了饭,又他娘的有力气跟他叫板。
    而眼下粮草被劫,之前的仗都白打不说,挨饿的就变成了他的兵,这口气让他如何咽得下去!
    他赤红着眼睛,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想越火大。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几,杯盘狼藉地碎了一地。
    “前线明明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怎么还能让崔忌跑了?!”
    他赤红着眼睛,口水几乎喷到跪了一地的将领脸上,“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啊?!”
    他挨个指着鼻子骂过去:“你!带着三千人连个山口都守不住!
    还有你!明明看到周人往西撤,为什么不追?!”
    最后,那吃人一样的目光死死钉在乌力吉身上。
    “还有你!乌力吉!让你去追粮草,你他娘的一粒粮食都没给老子保下来!”
    说着眼看就要动手,却被旁边的属下死死拦住:“大汗息怒!乌力吉身上还带着伤!”
    乌力吉如山般站在原地岻然不动,垂着头,面色沉静如水。
    呼图克被人一拦,手上的动作一顿。
    乌力吉是兀良哈部的第一勇士,那部落虽然悍勇无比。
    但对王庭的服从向来有限,偏偏在战场上又离不开他们。
    而整个兀良哈部,就认乌力吉这一个头领。
    想到这里,呼图克强压下满肚子火气,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怒骂咽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罢了!乌力吉身上带伤,情有可原。”说完,又觉得不解气。
    “这次押粮的、守粮的,有一个算一个,肉剁碎了喂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接连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通报声。
    “报——!大汗,赵诚率骑兵突袭了我军左翼前锋营,烧毁营帐十余顶,伤亡……伤亡尚未统计!”
    呼图克眼皮一跳,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报——!大汗,不好了!周军一支轻骑绕过山坳,突袭了我们右后方的辎重队,损失了一批箭矢和伤药!”
    坏消息接踵而至,呼图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要炸开一般。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烦躁得他想拔刀砍人。
    崔忌这条疯狗,跟老子睡了他婆娘似的!
    粮草刚续上就迫不及待地反扑,还专挑这种骚扰战术,咬得又狠又刁钻!
    他下意识就想吼出让乌力吉带兵去迎战,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乌力吉还有伤。
    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闷,只能转而指派了另一员将领带人前去支援应对。
    帐内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呼图克粗重的喘息。
    一个谋士忧心忡忡地开口:“大汗,崔忌此举,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反攻,疲扰我军。
    如今我们损失了大批粮草,您也知道,我们本就靠天吃饭,粮产不丰。
    往年这个时候,若不是靠着从大周边境‘筹措’,许多部落过冬都难。
    如今这批粮草被劫,短时间内难以补充,崔忌又选择在此时发力,我们恐怕会越来越被动。”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这样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
    呼图克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正是因为清楚粮草是命门,他才会因为失粮而暴怒如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沉声问道:“南蛮那边,他们怎么说?可有回应?”
    先前负责此事的使者连忙回禀,面露难色。
    “回大汗,南蛮回应,说今年年景也不佳,各地收成不好,实在没有多余的粮草可以外借……”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谁都明白,就是不肯借。
    呼图克面色更加阴沉,南蛮这条路算是堵死了。心中更是烦躁不已,没粮这仗还怎么打!?
    忽然,另一个声音带着些许试探响起:“大汗,南蛮不借,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西戎?
    前些日子,西戎王不是还派人送来一名美姬示好,听说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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