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然后,他拿着这两样东西,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又回到了程戈榻边。
    程戈望着他,心跳随着他的靠近又加快了。
    他看着乌力吉把那皮壶放在地上,然后,乌力吉伸手——不是去拿什么凶器,而是伸向了盖在程戈身上的厚重皮毛。
    “等、等等!”程戈这回是真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
    乌力吉的手停住,抬眼看他的脸,似乎不理解他的激动。
    他指了指地上的皮壶,又指了指程戈被皮毛盖住的下半身,用他那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语言解释道:“你,不能动。我,帮你。”
    帮你……帮你个鬼啊!!!
    程戈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仿佛都冲到了脸上。
    第364章 你不是郁离?
    这他妈比严刑拷打还让人难以忍受!士可杀不可辱!尤其是这种辱法!
    “不、不用!”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惜中气不足,听起来更像虚张声势的尖叫,“我自己来!我……我还能动一点!”
    乌力吉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这人像滩泥一样从榻上滑下去,连脖子都支棱不起来。
    “你,有毒。乱动,不好。”他坚持自己的判断,并且认为这是在执行巫医的医嘱。
    眼看那只大手又要掀开皮毛,程戈急中生智(或者说口不择言),闭着眼喊:“我、我忽然又不想了!憋回去了!”
    乌力吉的动作再次顿住,他低头看着程戈紧闭双眼、睫毛乱颤、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红晕的样子,眼神里掠过一丝更深的困惑。
    一个人,怎么能把……尿,说憋回去就憋回去?草原上的马和羊都不会这样。
    但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沉默地收回了手,把地上的皮壶和软皮又拿回了角落放好。
    然后走回来,重新端起那碗马奶,用木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程戈嘴边。
    “喝。”还是那个简单的字,语气却比刚才更不容置疑了些。
    仿佛在说:尿可以暂时不尿,但饭必须吃。
    程戈悄悄掀开一点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木勺和里面乳白色的液体,又看看乌力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这次恐怕是混不过去了。
    喝就喝吧,是毒药也认了,总比……刚才那种“帮忙”强。
    他认命地微微张开嘴。温热的、带着浓重腥膻气的马奶滑入喉咙。程戈本就又饿又渴,身体的本能催促他吞咽。
    然而,那味道冲进口腔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口感直冲天灵盖。
    “呕——!”他猛地侧过头,刚咽下去的那一小口混合着胃里翻腾的酸水,尽数呕了出来。
    吐得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完全避开。
    一只宽大的手掌及时伸到他颌下,稳稳接住了那点秽物。
    乌力吉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程戈因呕吐起伏的后背,沉默了。
    程戈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火烧火燎,胃里一阵阵痉挛。
    那股味道还在口腔和鼻腔里徘徊不去,那味道比北京豆汁儿还要霸道十倍。
    心想还是直接上毒药吧,要不一刀砍死,大可不必这样折磨我。
    他双手无力地搭在小腹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毡帐的穹顶,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脸上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安详,看模样应当是走了好一会了。
    乌力吉端着新的一碗奶走进来,毡帐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气似乎被刻意清理过,淡了不少。
    但新碗里飘出的热气,依旧让程戈条件反射地胃部抽搐。
    他看到那碗奶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绝望感排山倒海。
    又来?!这北狄蛮子是不把他折腾死不罢休啊!他现在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欠奉,成功率大概无限趋近于零。
    难道真要活活被这怪味奶折磨死?这死法也太憋屈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乌力吉靠近榻边之前,程戈飞快地把脸扭向另一边,紧紧闭上双眼。
    他把自己缩进厚重的皮毛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宁死不从”、“莫挨老子”的强烈抗拒。
    乌力吉在榻边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皮毛深处的人。
    他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几乎凑到程戈扭开的鼻尖下方,用他那平板的语调,很认真地陈述:“这个,好喝。”
    程戈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内心冷笑:我信你个鬼!
    他不但没睁眼,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甚至发出一点细微抵触的哼唧声。
    乌力吉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抗拒,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程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碗被放在矮几上的声音。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蛮子终于放弃了。
    下一秒,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直接探进皮毛,精准地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将他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程戈:“???”
    程戈被迫睁开眼,对上乌力吉近在咫尺的异色眸子。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执着地映着他的影子。
    “不吃……会死。”乌力吉又说,语气还是那么平。
    程戈:呵~老子难道不懂?老子现在就是想死!你管我!
    他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端起碗,自己先当着程戈的面,凑到碗边,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吞咽下去,然后他看着程戈,“甜的。”
    甜的?程戈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奶。
    颜色似乎比之前的马奶更醇厚一些,微微泛着黄。
    热气蒸腾间,隐约有一丝不同的香气飘来,确实不像刚才那股冲鼻的腥膻。
    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程戈依旧紧抿着唇,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乌力吉也不急,他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再次把碗递到程戈嘴边,碗沿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唇。
    程戈看着碗里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又看看乌力吉的眼睛,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突然犹豫了,抱着“大不了再吐一次,吐死拉倒”的悲壮心态,他极其缓慢地,极不情愿地,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液体流入,程戈屏住呼吸,全身紧绷,准备迎接又一轮的味觉灾难。
    然而……预想中可怕的腥膻并未出现。
    入口的是一种更为醇厚顺滑的口感,带着明显的甜味。
    虽然依旧带着奶制品的特殊味道,但比起之前那碗,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惊疑不定地吞咽下去,胃里没有立刻造反。
    反而因为这份温热和甜意,那一直处于痉挛边缘的胃部似乎舒缓了一点点。
    他眨眨眼,看向乌力吉。
    乌力吉依旧没什么表情,又舀起一勺,递过来。
    这一次,程戈的抗拒少了很多。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但因为太饿,速度倒快了不少。
    身体迫切需要能量和水分,理智也告诉他必须进食。
    一碗奶慢慢见底。乌力吉用那块软皮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依旧称不上温柔,但比之前仔细了些。
    “羊奶蜂蜜。”他收起碗,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母羊,刚生羔。最补。”
    程戈下意识地舔了下嘴角,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有吗?”
    乌力吉正准备转身去收拾碗勺,闻言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他。
    然后,很轻微地点了下头,几乎难以察觉。
    乌力吉见他终于愿意吃东西,且没有吐出来,一直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实处。
    他默不作声地去火塘边,又从陶罐里舀出温热的羊奶,仔细调入蜂蜜,一碗接一碗地端过来。
    程戈是真的饿狠了,也渴极了。
    那加了蜜的羊奶滋味不算顶好,但胜在温甜适口,能迅速补充体力。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贪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一碗见底,乌力吉便沉默地递上下一碗。
    一碗,两碗,三碗……
    当程戈干掉第四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他正想开口问“还有没有”。
    毕竟奶水这东西,大部分是水,确实不怎么顶饿,一泡尿可能就没了。
    却突然对上了乌力吉凝重的眼神———
    在程戈开口之前,他抢先一步,异常严肃地制止:“郁离,你不能再喝了……撑坏。”
    “咳咳咳———”程戈正准备咽下去的最后一点唾液呛在了喉咙里,引发一阵咳嗽。
    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乌力吉,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外加冻饿,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程戈的声音因为咳嗽显得有点含糊,他下意识地确认对方那突兀的制止。
    乌力吉见他没听清,或者没理解,便更清晰地重复,语气依旧板正:“不能再喝。会撑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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