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程戈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昨夜那风雪,他虽在帐内,也能听出天地混沌、鬼哭神嚎的架势。
    伸手不见五指,方向难辨,最是容易迷路,更别提严寒和体力消耗。
    塔娜和特木尔这样追出去一整夜,音讯全无……他心下一沉。
    此刻部落里,青壮的汉子许多都随军上了前线。
    留在营地的多是像眼前妇人这样的老弱妇孺,或是些半大的孩子。
    出了这样的事,能派出去找人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程戈张了张嘴,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让他去找?那显然不太现实,怕是出去连回来的路都找不到。
    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目光投向风雪深处,眉头锁得更紧。
    心想要不让大黄找找看,说不定能有一丝希望。
    就在这片压抑的绝望和愤怒几乎要凝固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未散的草场方向跑来。
    他们浑身裹着厚厚的雪沫和泥污,皮袍湿透,脸上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显得异常狼狈。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并非空手而回——其中两人,用临时砍下的树枝和皮绳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抬着什么东西,上面盖着已然浸湿肮脏的皮毡。
    领头的那人是一个北狄汉子,走路时一条腿明显有些跛,应当是早年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
    “回来了!哈日瑙海他们回来了!”有人眼尖,立刻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忐忑。
    兀良哈部的人群立刻涌了上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
    七嘴八舌的询问刚开了个头,却在看到那副沉重担架和哈日瑙海等人脸上死灰般的神色时,骤然噎住。
    哈日瑙海停下脚步,没有去看围上来的族人,他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乱糟糟地散开。
    他抬起被冻得通红皴裂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着什么武器而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指向身后那副担架。
    抬担架的两人动作僵硬地将担架轻轻放在雪地上,皮毡的一角滑落,露出了几缕发辫,上面缀着几颗沾着雪沫的金珠。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哈日瑙海猛地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得像要裂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和血沫:
    “在……黑石滩后面的冰坳里……找到的。”
    他顿了顿,那条伤腿微微打着颤,“他们……抢回了一部分牲口,拴在那边……”
    他胡乱指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几头惊魂未定、身上带着伤痕的牛羊,那些牲畜不安地踏着蹄子。
    “……但人……没了,”他终于说出了最残忍的部分,眼睛赤红地扫过那些面色惨白的族人,最后死死盯住担架。
    他说不下去了,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程戈脑袋嗡地一下,像是被沉重的马鞭狠狠抽在了后脑。
    耳边那些风声、呜咽声、士兵的呵斥声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或者是产生了幻觉。
    白日里,塔娜策马飞奔时辫梢跃动的金珠还在他眼前晃,她递过“踏雪”缰绳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特木尔与他并骑时无声的默契……
    那些鲜活的画面,带着温度,带着风声与笑声,明明就在几个时辰前。
    怎么……怎么转眼就成了哈日瑙海口中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没了”?
    他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视线只落在那副简陋的担架上,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掀开皮毡的一个角落。
    皮毡被掀开一角,塔娜的脸侧对着他,青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昔日明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她脸颊上还带着几道被风雪或枝条划出的细小血痕,已经凝固。
    她紧紧地依偎在特木尔怀里。特木尔的脸埋在塔娜的颈侧,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冻得发青的耳朵。
    寒冷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戈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冰冷的死亡气息灼伤。
    他定定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中,闷得发疼,又空得发慌。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比刚才出帐时感受到的风雪更刺骨。
    突然,人群中一人猛地指向那些士兵,嘶声哭骂起来。
    “都是你们!是你们逼的!要是……要是你们早些去追!去拦!他们……他们怎么会……!”
    他情绪激动,上前伸手似乎想去抓那为首军官的衣襟。
    那些士兵本就烦躁,见这些人又要动手,眼中戾气一闪,侧身躲开的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肘狠狠撞那人胸口!
    “呃啊!” 那人一声痛呼,瘦弱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向后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胸口挣扎了几下,一时竟爬不起来。
    “阿布!” 几人见状,冲过去扶起那人,看向那些士兵的目光满是恨意。
    那士兵却还不罢休,上前一步,抬脚作势要踹,口中厉喝道:
    “大汗的军令,让你们给就得给!自己找死,怨得了谁?!再敢放肆,统统以造反论处!”
    眼看那靴子就要踹到阿布身上,突然,一道身影插了进来。
    “砰!”一声闷响,那士兵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脸色瞬间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程戈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刚刚收回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面色格外阴郁。
    “你……!” 那士兵又惊又怒,胸口剧痛和当众被踹的耻辱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找死!给我拿下!”
    旁边几个士兵见状,立刻刀锋一转,眼看就要扑上来。
    程戈肩头的灰云猛地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尖啸,大黄也龇出牙,伏低身体发出低吼。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北狄老兵突然上前,拉住了那人的手臂,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同时迅速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目光还飞快地瞥了程戈一眼。
    那人表情一愣,他抬头看向程戈,目光闪烁。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股嚣张的气焰却像被戳破的皮筏,迅速瘪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程戈一眼,又扫过兀良哈部众人和地上那副担架。
    最终,他咬了咬牙,对身边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低声喝骂了一句,用的是北狄语,大意是“走”。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收起了进攻的姿态,只是依旧警惕地围拢在一起。
    他又看了一眼程戈,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忌惮。
    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士兵,驱赶着塔娜他们用命抢回的部分牛羊。
    就这样在众人愕然又仇恨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
    风雪依旧,空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压抑的哭泣,以及那副静静躺在雪地中的担架。
    ………
    风雪似乎也识趣地暂时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在为年轻的逝者默哀。
    兀良哈部的营地区域弥漫着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恸。
    塔娜和特木尔的遗体被小心地抬回了他们自家的帐前,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族人。
    几位年长的妇人红着眼睛,用温热的雪水为塔娜和特木尔擦拭脸颊和双手,抹去血污和泥泞。
    塔娜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色衣裙,头发被重新梳理,编成漂亮的发辫。
    那几颗沾血的金珠被小心擦拭干净,依旧缀在发梢,只是光泽黯淡。
    特木尔则换上了他平日舍不得穿的、带有简单纹饰的深色皮袍。
    他们的脸上被施以淡淡的、草原特有的赭石颜料绘制的安息纹路。
    程戈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听不懂那些妇人低声吟唱的、音调哀婉古老的安魂曲,也看不懂那些纹路的含义。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庄重、不舍,以及深入骨髓的悲伤。
    哈日瑙海和几个汉子在帐前不远处清理出一片空地,用干燥的牛粪、树枝和一种带有清香的草搭起了齐腰高的柴堆。
    这不是简单的火葬,而是草原上对英勇逝者的一种尊崇仪式。
    意味着他们的灵魂将随着烟火升腾,归于长生天,同时他们的勇气与精神也将护佑部族。
    遗体被安放在柴堆上,塔娜和特木尔依旧保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只是面容已经过整理,显得安详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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