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他径直冲到榻边,一把挥开挡路的军衣,俯身将程戈半扶起来。
    然后迅速从程戈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如血的药丸。
    他捏开程戈的下颌,毫不犹豫地将那几粒药丸尽数塞了进去。
    片刻过后,程戈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褪去些许。
    虽然依旧难看,但眉宇间那股死气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也稍稍拉长了一点。
    云珣雩并未立刻将程戈放下,而是保持着将他半扶在怀里的姿势。
    他一手稳稳托着程戈的后颈和肩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垂落,凝在程戈紧闭的眼睫和淡无血色的唇上。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表面沉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云珣雩和他怀中的程戈身上。
    军医们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贸然开口。
    终于,云珣雩缓缓抬起头,“出去,把他交给我。”
    崔忌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林南殊给拉住了。
    他迎上崔忌那双因极度焦虑而赤红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将军,”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在这混乱嘈杂的帐内只落入崔忌耳中,“让他去吧……”
    程戈先前在南陵时,便有过一次凶险发作,虽然他当时不清楚状况,但却也隐隐了解到同云珣雩有莫大的关系。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扶着程戈的云珣雩。
    眼下军医已束手,再去寻人,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崔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云珣雩和他怀里的程戈。
    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流逝。
    程戈的脸色在微弱烛光下依旧惨淡,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统帅最后的威严,“退出帐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医和亲兵们本就恨不得原地消失,听到命令便迅速地退了出去。
    帐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凝重的气氛。
    崔忌看了程戈一眼,便也同林南殊齐齐退出了帐。
    时间在帐外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滚油中煎熬。
    崔忌立在寒风中,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帘,仿佛要将目光化作实质,穿透厚重的毡布,看清里面分毫。
    林南殊亦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凝,指尖反复捻着袖口,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寒风呼啸,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帐内却始终死寂无声,连一丝最轻微的响动也无。
    仿佛里面的人连同时间一起,被冻结在了某个瞬间。
    这种充满未知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崔忌的心脏,挤压出里面残存的空气和理智。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更鼓响起,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时,崔忌胸腔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再顾不上任何命令或顾忌,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景象,瞬间撞入他和紧随其后的林南殊眼中。
    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帐内光线昏暗。
    在靠榻的角落里,云珣雩背对着帐门,微微侧着身体,以一个近乎守护的姿态,将程戈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怀中。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尘污的素色长衫,墨发散乱地披拂在肩背,几乎与程戈身上的玄色大氅融为一体。
    而他怀里的程戈,被包裹得只剩下半张苍白的侧脸露在外面,似乎依旧在沉睡。
    但眉宇间那濒死的青黑之气已消散大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均匀绵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就那样静静依偎着,像雪地里相互取暖的生灵。
    云珣雩的一只手还虚虚搭在程戈的后心位置,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即便在沉睡或昏迷中,也本能地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势。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疲惫与死寂。
    没有兵荒马乱的嘈杂,只有这一方昏暗天地里,近乎凝固的相拥。
    ………
    北境难得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架起了简易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程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特意讨来的辣椒粉。
    林南殊将一碟烤好的鹿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程戈立刻接过,夹了一块往辣椒粉碟子里蘸了厚厚一层,然后送进嘴里。
    肉汁混合着辣椒的辛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
    一旁,崔忌沉默地坐在稍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把匕首,正一点点割着旁边的鹿腿生肉。
    他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落在程戈餍足的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陡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羽翼破风的“呼啦”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灰隼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凌空叫了几声。
    随即猛地振翅朝南边的天际迅速远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程戈仰着头,直到那隼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里的辣椒粉和烤肉。
    然而,他刚低下头,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戈下意识地回过头。日光还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便瞧见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他身上披着一件正红色的大氅。那红色浓烈如火,在素白积雪和灰黄草地的映衬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住,唯有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
    程戈见到来人,倒也没太意外。他隐约也知道对方可能救了自己的狗命。
    程戈难得有好脸,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头上,给云珣雩空出一个位置。
    篝火另一侧的崔忌和林南殊,目光也早已落在这坨突然出现的“红色”上。
    崔忌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眸色深沉,但终究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出声。
    林南殊则收回翻烤鹿肉的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温雅的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是目光在云珣雩那件过于扎眼的红色大氅上停留了一瞬。
    程戈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另外两人微妙的视线。
    他举起手中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鹿肉,难得大方地往云珣雩的方向递了递:
    “你要不要来点?烤得还不错,就是有点烫。”
    云珣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程戈脸上,此刻见他递过肉来,眉眼弯了弯,眸光潋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卿卿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方才……我已经用过饭了。”
    程戈闻言,也没强求,“哦”了一声,很干脆地收回碟子,继续埋头对付自己那份美食。
    云珣雩这才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坐下时,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朝程戈那边微微倾靠了几分。
    程戈正专心致志地蘸着辣椒粉,忽然感觉身侧的气息近了些,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云珣雩被红色大氅,掠过他含笑微垂的眼睫,然后……顿住了。
    他盯着云珣雩耳畔那缕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肩头的墨色长发。
    程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缕头发。
    指尖捻了捻,找到了那几根白发中的一根,然后——“哧啦。”
    一声极轻微的、发丝断裂的声响。
    程戈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那根白发从头皮处扯断,捏在指尖看了看。
    “怎么还长白头发了,你不行啊……”说着随手一扬,扔进了面前跳跃的火里。
    细微的白色瞬间被橙红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云珣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程戈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然后又移向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发根处,没太在意地调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卿卿与我分别许久,怕是害了相思,这才白了头……”
    程戈听了,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看了云珣雩一眼,然后默默地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程戈嘴里塞着鹿肉,眼睛却瞟向稍远处的崔忌,状似随意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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