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既然诸位都觉得,保全自身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来人,请族谱。”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那一瞬间变了,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这是何意。
“林南殊……你……你什么意思?!”一人下意识开口问。
林南殊压根没看那人,缓缓在堂内踱了几步。
案几上的香炉錾着缠枝莲纹,盖子上的狻猊正吐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烟,亦真亦假。
“诸位不是说,要保全自身,要与家族荣辱与共?”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我就成全你们。”
“从今日起——”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众人。
“以林家现任家主之名,将尔等逐出林家,族谱除名。”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林南殊!你说的什么疯话!”一个族老猛地跳起来,指着林南殊的鼻子,声音都破了音。
“你凭什么逐我们出族!”
“凭什么!”
“我们要见家主!我们要见老爷子!”
“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他们是世家子弟,从出生起就活在家族的荫蔽之下。
族谱上的那个名字,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是他们横行乡里的底气,是他们一辈子锦衣玉食的保障。
若是被剔除出族,名声受损不说,族内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好处、所有的荫庇,都跟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他们过惯了饭来张口、奴仆成群的日子,逐他们出族,无异于杀了他们。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一个个往前冲,像是要冲上去撕了林南殊。
然而——
“砰!”一声闷响。
一个带刀的侍卫直接往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弯来了一脚。
那人惨叫着,整个人直直地扑跪在林南殊面前。
与此同时,其他侍卫齐齐拔刀而出,明晃晃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唰——”那声音整齐划一,堂内的声音,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戛然而止。
那几个还在往前冲的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们的嘴巴还张着,可那骂人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们看着那些刀刃,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看着那个站在烛火下的年轻人——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方才还在叫嚣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林南殊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
“林氏族训第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一个人耳里。
“与族荣辱,与族共存。”
“第二条——”
“出则忠良,入则孝悌。”
“第三条——”
“持身以正,临财不苟。”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林氏族训第一条——”
“而你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过冰的刀锋,一字一字落下去。
“国君有难,社稷将倾,尔等不思体国,反而龟缩后退——”
“是为不忠!”
“仗势欺人,横行乡里,目无王法——”
“是为身不正!”
“自私自利,敛财受贿,心无廉耻。族人陷于囹圄,尔等坐视不顾。
同族共荣,尔等争先恐后;同族共难,尔等避之不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诛心:“是为不能共辱!”
那声音在堂内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林南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似尔等这般——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也配入我林氏族谱?!”
话音落下,如遭雷击。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满堂的烛火之下,站在那满座祖宗牌位之前。
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死一般的寂静。
“你……”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南殊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可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南殊收回目光,“既然尔等也说,林家乃清贵门楣,要保全自身——”
他顿了顿,“那今日——便由我做主,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得像是坟场,众人像是看疯子一般看着他。
那些眼神里有惊惧,有不敢置信,有恍惚——
仿佛眼前这个人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林南殊,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修罗。
林南殊不再理会他们,他转身走向那张紫檀大案,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他要起草宗族檄文。这是要将他们逐出族门的最后一步——白纸黑字,写明罪状,昭告全族。
众人这才慌了。他们终于意识到,林南殊不是在吓唬他们,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真的要动手。
“林南殊!你不能这样!”
七叔颤着腿往前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们可是族里的老人!你祖父见了我们也要客客气气!你不能这样待我们!”
三叔公也撑着柱子站起来,声音沙哑:
“你就不怕外人戳你脊梁骨?!就不怕别人说你刻薄寡恩、不敬长辈?!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南殊的笔没有停,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几个人彻底慌了。他们转头看向那些始终沉默的族人,眼中满是哀求。
“你们说话啊!你们就这么看着?!”
“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疯子把我们赶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们。那些原本就沉默的人,此刻更是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大气都不敢出。
别说替他们求情了,他们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被林南殊多看一眼。
那几个人的心凉了半截。他们终于明白——林南殊是铁了心要拿他们立威。
没有人能拦住他。没有人敢拦住他。
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
“林南殊!”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要逐我等出宗族,行!我认!”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怨毒。
“但要逐,就一视同仁!”
林南殊的笔顿了一下。
那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若我没记错,你父亲做的蠢事可不少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林方泽。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猛地一僵,面色骤然涨红。
然而,那人却越说越兴奋,语速越来越快:
“这些年他在外花天酒地,不务正业惹下多少祸事?哪件破事不是林家给他擦屁股?!”
“这些年在城中,谁不知道你父亲林方泽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
另外几个被点名的人立马反应过来,疯狂附和:“对!要逐一起逐!”
“你父亲林方泽,比我们好不到哪儿去!”
“既然我们不配留在族谱上,那你的父亲也同样不配!”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嚣张,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武器。
他们像是终于抓住了林南殊的命门,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大。
“林南殊!你口口声声说要清理门户,好啊!先把你父亲清理了!”
“你方才不是说,不忠不正不能共辱之辈,不配入林氏族谱吗?你父亲桩桩件件,哪样对得上?!”
“那也把你父亲的名字也从族谱上划掉啊!”
“你若是不敢,就是徇私枉法!你又有什么资格逐我们?!”
他们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林方泽站在人群中,身体更是僵硬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南殊和林方泽之间来回游移。
他林南殊名满天下,最是注重声名,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其中的利弊。
那几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南殊可以逐他们出族,他们有错在先,再怎么闹也翻不出天。
可林方泽不一样,那是他的父亲,亲生父亲。
父母纵使再有错,自古以来也只有劝谏的份,断没有逐出家门的道理。
这是人伦,这是天理,这是写进每一本宗族族规里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