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林南殊。
林南殊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笼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的眼睛隐在阴影里,黑得像两口深井。
暗卫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陈正戚站在御案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从殿内那几个老臣脸上一一扫过——林逐风、张阁老、王尚书、李侍读。
这几位都是大周元老,都是先帝亲手拔擢起来的股肱之臣。
也是这朝堂上最难啃的几根骨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响,噼啪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叩着什么东西。
陈正戚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几件摆在架上的旧瓷器。
看着它们釉色如何,看着它们裂纹几许,看着它们还值几个价钱。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列位大人。”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缓。
可那和缓落在寂静的殿内,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夜深了,本官原不该这时候叨扰诸位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拢了拢袖口,动作不紧不慢。
“只是有些事,拖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铺在案上。
烛光映着那黄绫,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陈正戚的手指按在那黄绫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抚一块上好的绸缎。
“想必诸位也知晓,圣上龙体欠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沉痛,“如今更是昏迷不醒,御医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那几个老臣一眼,“御医说,怕是难熬过这一关了……”
然而,没有人说话。
陈正戚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似是自顾自语一般。
“可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当早立储君,为继社稷,这是祖宗家法,也是为臣者分内当思的事。”
他的手指在那黄绫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三下。
林逐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空白的黄绫。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陈正戚等了几息,抬起眼皮看过去,“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手端起茶壶,往一只空盏里斟了七分满。
茶汤清澈,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他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茶面上漾起细细的涟漪。
“陈大人一片为国之心,着实让人敬佩。”
他低头抿了一口,又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只是陛下,早已立储,陈大人就不用忧心了。”
话落,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陈正戚的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一动不动,那目光带着几分凌厉。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只是清清嗓子。
他咳完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尚书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正戚,又看了一眼林逐风,然后低下头去,还是不说话。
李侍读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垂垂老矣的脸,脸上陡然带上几分轻蔑,“林太傅说得是。”
“大周早已立储,本官确实不该忧心。”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逐风身上,“只是——本督想请教太傅一件事。”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着他。
“储君者,储为备也,备而不用,是谓储君。可若有一日,这备着的人,不堪其用呢?”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三分笑意。
“太傅位列三公,是圣上的老师。这‘不堪其用’四个字,该怎么解?”
林逐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头看着盏中的茶汤,看着那浅浅的琥珀色里倒映出的烛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正戚,“陈大人。”
“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不堪其用’四个字,你又觉得何解?”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触,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只是那样静静地触着。
可那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哈哈哈———”陈正戚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和方才那声轻笑不一样,隐隐带着几分桀骜放肆。
“既然太傅问了,那本官也就直说了。”
他收了笑,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
“太子其人,文武不精,庸碌无为,德薄行劣,平日更是耽于嬉游,无半分抱负!”
陈正戚盯着林逐风,目光咄咄逼人。
“大周立国数百年,历经风雨,方有今日之基业。
而今战事方休,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能君励精图治!”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他抬起手,指向那卷空白的黄绫。
“若太子承继大统,以他那庸碌无为之才,怕是肩负不起这万里河山……”
第440章 逼
林逐风放下手中茶杯,动作很慢,瓷盏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拢了拢袖子,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江山社稷,并非儿戏。立贤……不立长,依本官之见,二皇子周颢——”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都变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诵,五岁能文。
十岁那年,圣上考校诸皇子学业,二皇子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圣上都连连点头,说此子类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那几个老臣。
陈正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二皇子更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朝中议事,他从不妄言,可言必有中。”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此等气度,此等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
“再说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皇子至纯至孝,天下皆知。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日日定省,晨昏不废。
前年圣上染上风寒,他更是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夜,任谁劝都不肯离去。
太医说圣上需要静养,他便屏息敛声,在帘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看向林逐风。
“太傅,您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孝心,他日长成,岂非仁君之相?”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大人说得是。”
“二皇子确实仁孝。”
陈正戚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傅能这么说,本官甚是欣慰。”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取笔墨来!”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正戚转回来,看向林逐风,“太傅乃万臣之表。这诏书,由太傅来起草,最是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那卷铺在御案上的黄绫,“太傅请。”
林逐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陈正戚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那只茶盏。
茶汤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他就那样端着,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方才想了很久,想着该怎么回陈大人这番话。”
他顿了顿,“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把茶盏放回几案上,动作很慢,瓷盏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