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你陈正戚——又待怎样?!”
    话音刚落。
    “轰隆——!”
    天边一道惊雷劈下,刹那间将整座宫阙照得亮如白昼。
    那雷光像是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将殿前那道身影推于众人眼前。
    狂风乍起。
    程戈头上的发带被风吹落,散入夜色之中。
    满头长发浸滞着污血,被风卷起,在火光里猎猎飞扬。
    陈正戚的眼中风起云涌。
    他看着那道身影,程戈这是要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耳边是滚滚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一同讨伐。
    那些甲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带着动摇,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正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杀父的骂名背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腊月的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杆指着自己的枪。
    “天下之公器,非专一姓。彼既失道,岂可久窃。当易其位,以承天休。”
    雷声在头顶轰隆隆地滚过,他的声音继续回荡。
    “今日——吾承其位,有何不可!”
    陈正戚猛地抽弓挽箭,弓弦瞬间拉满,箭矢在雷光里泛着冷光。
    周颢跪在地上,刚从那句“跪好”的寒意中回过神来,便看见了那支箭。
    那支朝着自己奔袭而来的箭,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
    他可是皇子!
    他是大周的二皇子!是陈正戚的外甥!是他要扶上皇位的人!
    舅舅不可能杀他!
    如何能杀他!!
    他颤抖着身体,想要挣扎,他想躲!可却来不及了!
    “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被雷声淹没,周颢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从箭头处涌出来,洇开一大片暗红,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跪在地上的身影晃了两下。
    然后——轰然倒地。
    狂风怒卷,他的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轰隆——!”又一道惊雷劈下。
    刹那间,大雨倾盆落下。
    那雨来得太猛,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点砸在地上,血混着雨水在地面炸开。
    众人无措地站在原地。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跟着陈正戚一路杀到这里的人,此刻全都被这场大雨浇得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本应是清君侧,如何竟成了反贼?
    那他们呢?
    他们又是什么?
    反贼的同伙?乱臣贼子?
    那些目光开始动摇,开始游移,开始从周颢身上移向陈正戚。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陈正戚站在高处,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在脚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他放下弓,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他看见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动摇,惊疑,不知所措。
    周颢的就躺在那里,那是他们清君侧的旗号。
    现在,那面旗倒了,他必须立起另一面旗。
    “今日同谋,等吾承位——”
    他的声音继续回荡,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要把这天都掀翻。
    “凡今日在此者,皆列凌烟功臣!凡追随本官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被雨水浇透的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些甲士的目光开始变化。
    动摇变成了犹豫,惊疑变成了思量,不知所措变成了蠢蠢欲动。
    过了一会,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
    “大人说得对!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又有人跟着附和。
    “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场富贵!”
    “追随大人!封侯拜相!”
    “赏金千两!荫及三代!”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整片人群。
    那些犹豫的目光开始变得炽热,那些动摇的心开始变得坚定。
    是啊。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反贼的帽子戴了,难道还能回头吗?
    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杀出一条血路!
    成王败寇!
    若是成了——那那就是与国同休的荣华富贵!
    陈正戚站在高处,看着那些目光的变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在雷光里一闪而过,冷得像这场雨。
    他抬起手,指着那座中正殿。
    “那便同我一起——”
    他一字一顿。
    “进殿!捉拿大周余孽!”
    “杀——!”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可就在这喊杀声刚刚响起的一瞬间——
    “哈哈哈——!!!”一道笑声骤然炸开。
    那笑声太突兀了,突兀得像是在这漫天杀意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它笑得恣意,笑得猖狂,笑得像是要把这天都笑塌。
    所有人愣住了。
    那些甲士,那些将领,那些刚刚还在高喊追随的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
    程戈站在雨中。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脸上的血污顺着雨水冲刷而下,露出下面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狼狈,却笑得恣意。
    他笑够了,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甲士。
    然后他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雨水砸在他身上,砸在那杆卷了刃的长枪上,砸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开口。
    那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陈将军要找的大周余孽——”
    他顿了顿,抬手扯开身上残破的外袍。
    外袍落地。
    火光和雷光同时照亮了那一身明黄龙袍。
    那龙袍上的五爪金龙盘踞在他胸前,张牙舞爪,在雨水中泛着刺目的光。
    程戈的身体微微晃了两下,口中的污血顺着下巴淌下,尽数染湿了那龙身。
    血与金交织在一起,更显几分锐利,几分癫狂。
    他指着自己。
    “可是我!”
    陈正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程戈的枪尖一转,挑开了周颢身上那件外袍。
    周颢躺在雨中,露出的是一身太子蟒袍。
    那蟒袍上的四爪金龙在雨水中格外刺眼。
    程戈的枪尖指着周颢。
    “还是——”
    他一字一顿。
    “在找他?”
    雷声骤起。
    “轰隆——!”
    那道雷像是劈在了陈正戚心上。
    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栽下马。
    计谋。
    一切都是计谋!
    程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人质威胁他!陈礼也好,周颢也好,全都是拖延时间的棋子!
    皇帝压根就不在这里!
    太子也早就逃出了宫!
    所有人都被程戈骗了!
    骗了!
    陈正戚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张脸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炸开。
    他猛地拔出刀,刀尖指向程戈,声音都劈了。
    “将他碎尸万段——!”
    他勒转马头,声音在雨夜里炸开。
    “随本官出城——!”
    可就在这一瞬间——
    “轰——!”
    殿门骤然被撞开。
    余下的残兵从殿内闯出,手中举着残刀断器,与程戈并排两侧。
    他们浑身上下全是血,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可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他们站在程戈身后,站在那身明黄龙袍身后,站在那漫天大雨里。
    血光渐起。
    残肢混着殷红的血,被雨水冲刷着流向四面八方。
    雨声催人命。
    程戈半跪在殿前。
    他的腿已经完全麻木,只能靠长枪抵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身前只余十余人,每一个都浑身是伤,每一个都在喘。
    可他们还在站着。
    还在挡着。
    程戈的眼前开始模糊。
    那雨水,那火光,那黑压压的人群,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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