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那额头还是烫的,可那烫不再是那种烧灼的烫,而是一种温热带着生命力的烫。
    云珣雩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挣扎什么,又像是在渴求什么。
    云珣雩的手动了,他的手从程戈的腰侧移开,落在他的肩上。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程戈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云珣雩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程戈往自己的方向带。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程戈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云珣雩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卿卿……连理枝……”
    程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云珣雩脸上。他伸出手,反抱着对方。
    云珣雩的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他的嘴唇贴在程戈的脖颈上,那吻不是吻,是咬,是啃,是带着绝望和渴求的撕扯。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牙齿咬进自己的皮肉里,疼得他闷哼一声,可他没有躲。
    “我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在,我在这儿。”
    云珣雩嘴唇贴在那道牙印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手从程戈的腰侧滑上来,落在他的脊背上。
    程戈把他放平在榻上。帷幔从榻沿上滑落,把两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云珣雩的白发散落在枕上,被汗水和血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滚烫地打在程戈脸上,滚烫得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卿卿……卿卿……我的……”
    他的手插进云珣雩的白发里,那发丝凉丝丝的,缠在指间,像是一团柔软的云。
    云珣雩的手立刻攥紧了,攥得死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戈闭上眼睛,感觉到那具身体贴着自己,感觉到那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的手从云珣雩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脊背上,落在他腰侧。
    云珣雩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落在他耳边。
    程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缠。
    帷幔在两人身上铺开,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
    帷幔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像是风中的水波。
    ————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然。
    初春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奉天殿的檐脊照得金光灿灿。
    脊兽蹲在飞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那栏杆雕着云纹,层层叠叠,从丹陛两侧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广场的尽头。
    远处的宫墙朱红如血,把整座皇城围在当中,墙头映着日光,泛着沉沉的暗红。
    风从午门那头吹过来,穿过空旷的广场,把殿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那铃声清脆,一声一声,在宫墙间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程戈站在丹陛之下。
    他穿着那身簇新的官袍,袖口绣着银线纹路,领口服帖地拢着脖颈。
    衣料顺着肩线垂落,每一处接缝都恰到好处地贴着他的身形。
    袍子是礼部连夜赶出来的,尺寸竟十分合身,像是比着他的身子裁的。
    他的目光顺着丹陛往上移,越过那九级台阶,越过雕着蟠龙的御道,还有那层层叠叠的仪仗。
    周明岐坐在上面。
    他穿着朝服,明黄的,绣着五爪金龙,冠冕上的旒珠在日光下微微晃动。
    那十二串旒珠垂下来,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端正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身后的山河日月屏风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把整个丹陛照得如同笼在一层薄薄的金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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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1章 喝酒
    宣旨的太监站在丹陛上,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往前站了一步,。
    他声音尖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社稷之安,赖有股肱;朝廷之重,必资忠勇。
    咨尔程戈,秉性忠直,才识明敏,临难不苟,见危授命。
    源洲查案,不避权贵,扫清积弊,正本清源。
    宫城之变,逆贼犯阙,尔率孤军,力战不退,忠勇之气,贯于日月。”
    太监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些字一个一个砸进百官耳里。
    程戈阶前垂首,石砖上的云纹被磨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太监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似是撞在朱红的宫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
    “朕闻昔者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臣,忠诚奋发,功烈卓然。
    朕赖尔以安社稷,尔以身而卫朕躬,功在社稷,勋铭鼎彝。
    特授尔为泰宁侯,食邑三千户,赐金甲一副,银五万两,绸缎三千匹,御马二乘。
    加封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提督京营戎政,加太子少保衔。
    另念其功卓著,非常典可酬,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赐蟒袍一袭,金带一围,许佩剑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另赐崇文门外侯府一座,城郊良田五百亩,泰宁侯府匾额一方,着工部督造。
    尔其敬哉,毋负朕恩。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风又吹起来了,殿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太监合上圣旨,退后一步。
    周明岐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戈,接旨。”
    程戈弯下膝盖,撩袍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臣,谢主隆恩——!”
    程戈捧着圣旨,缓缓起身。
    风猛然吹过来,从午门那头一路穿堂而过,卷起他绯色的袍角,翻飞如旗。
    袖口被吹得鼓起来,银线绣着的纹路在日光下明明灭灭,猎猎作响。
    那声响很大,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衣袍撕裂,又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托起来。
    他站在那里,在风口浪尖上,绯色的袍子在日光下像一团烧着的火。
    ………
    午门外,长街寂寥日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两旁的槐树还没有发芽,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街边的酒肆挂着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程戈停下脚步,看了那幌子一眼,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两坛酒。
    坛子是粗陶的,釉色发黄,封口的红布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拎着酒坛,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酒坛在手里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
    他自己开了一坛,仰头灌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喉咙发紧,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绯色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酒坛晃荡着,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荡。
    他走到东华门前,停下了。
    东华门的门楼高大,朱红的门柱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门钉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门边的守卫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
    程戈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门柱移到门钉,从门钉移到门楣,从门楣移到门楼上的琉璃瓦。
    那瓦片在日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守卫的身体慢慢僵直了。
    他们站在那里,那目光如芒在背,扎得他们脊背发紧,额上沁出细汗。
    他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这扇门看。
    他们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程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手里的酒坛轻轻晃动,坛里的酒水撞着坛壁。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就在几个守卫差点没忍住要上前问个究竟时,程戈动了。
    他朝他们走来,步子不快,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守卫的身体绷得更紧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程戈走到门边,弯腰,把手里那坛没开封的酒放在门角。
    坛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他直起身,看了那坛酒一眼,然后转过身,拎着手里那半坛酒直接走了。
    他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来越远,绯色的袍角被风吹得翻飞不止,摇摇晃晃地往长街那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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