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完步,他回到房间,关上门躺上床,静静看着天花板的灯。
七年前婚礼那天,是乔艾温第二次见到西装革履的陈京淮。
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设着三米高的迎宾照,何婷娴穿着裙摆极大的婚纱笑得温润,而乔建平还是和温世君结婚时那样道貌岸然。
乔艾温从网约车奔下,街边还有没走的宾客说三道四,有认出他的大叔叫了他一声,说乔建平不在里面,已经送去了医院。
生意场上瞬息万变的交情,那声音难免藏不住幸灾乐祸。
乔艾温置若罔闻,逆着零星离场的宾客奔向主宴厅,又气喘吁吁停在离厅门好几米之外的地方。
热汗从他脸颊滑落,滴进深色的地毯,陈京淮站在门边,身边是半人高的白玫瑰丛。
利落的黑西装在他身上勾出不近人情的冷冽,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乔艾温狂奔而来,又在认出他后慢下脚步。
乔艾温的喉咙滚动,因为剧烈运动而干涸的嘴唇张开,却什么话也没说出。
他也沉默,和陈京淮遥远对视,听自己的喘息忽高忽低,急促不定。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京淮的嘴唇动了,乔艾温没听见声音,于是又走近几步,最后在离陈京淮半米远的地方停下。
陈京淮冷静地上下扫过他,看他被汗浸湿的头发,歪斜的衣领,膝盖处明显因为摩擦沾染的灰尘:“摔了?”
肾上腺素还没有降下,乔艾温的双腿止不住发软,牵连着昨晚过劳的肌肉疼痛抽动。
这话太符合陈京淮,却此刻反常得令人脊背发寒,他心脏的跳动更失去规律,几秒后不安地回答:“没有。”
陈京淮却自顾自继续问:“痛吗?”
“...”
乔艾温的心揪了下。
“这么着急来看我的笑话,视频放在电脑里又不会跑,你还不如多睡两个小时。”
眼前黑影逼近,混着熟悉的气息,乔艾温下意识闭眼,却没有巴掌或是拳头落下。
陈京淮只是在他的身前蹲下,握住了他的脚踝。
他下意识后退,陈京淮的手又收紧,要他无路可退。
裤腿被挽上,陈京淮看了他的膝盖只有轻微蹭出的一点红,没有破皮或是流血,又松手,重新站起来。
他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终于提到了正题上:“这段时间你不惜吃药都要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今天吧。”
他平静得好像只是在问乔艾温今晚吃什么,乔艾温的脸色却瞬间白了。
他想要辩解又无话可说,因为陈京淮说的并没有什么错,他的确盼了很久这一天的到来。
于是话被堵在喉咙口,他只能看着陈京淮。
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克制着绷紧,骨节微微发白:“为什么不说话。”
“既然来了就解释一下吧,在你衣服里致兴奋的药,还有这个视频。”
“...”
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药从他的衣服里翻出,那些私密的视频要拍摄也只能来自他,说已经后悔了说原本没打算发出来,在此刻都只像败露后的疯狂找补。
徒劳地沉默后,乔艾温回避了陈京淮期冀着什么的视线。
陈京淮还泛着光的眼睛瞬间灰暗了。
整个走廊静到了极致,隔着半扇厚重的门,厅内隐隐能听见何婷娴彻底失态的骂声和酒店管理方的不断致歉。
这原本是一场大好的婚礼,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如今面目全非,只剩满廊玫瑰盛大地开,讽刺至极。
“拍摄的角度是书桌吧,摄像头在那只兔子里。”
“...嗯。”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想报复乔建平,不想让他风风光光再办婚礼。”
陈京淮的睫毛扇动,张嘴片刻后才吸气出声,锁着他的眼睛黑沉:“所以就那样把我放在屏幕上给几百上千个人观看。”
“...”
乔艾温低下头:“...对不起。”
他不敢想那条视频多不堪入目,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缠绵着交欢,面红耳赤,伴随着最私密的喘息被堂而皇之放上台面。
震惊、指点、嘲笑,满厅人疑惑的目光都会在下一秒齐齐看向视频内的主人公,用尖锐犀利的视线将人剥至赤裸。
他不敢想,但他一清二楚,因为他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毁了陈京淮,他原本就没想让任何人好过。
陈京淮又一次默不作声了。
也许是在忍着怒火,也许是在准备一气呵成骂他的话,也许是强压着愤恨责难,是后悔和他牵扯上关系。
但都不是。
陈京淮只是很轻地、像是无可奈何了,问了乔艾温一句话:“你喜欢过我吗?”
“我们住在一起的两个月,你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吗?”
他的眼睛变成了苦涩的黑,像最潮湿的阴暗处涌动的悲伤的河。
它看似汹涌地要把乔艾温推倒淹没,却在逼近后又只是缓缓绕流经过,乔艾温站在急流中心,受不到任何影响。
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对陈京淮的感情究竟有没有达到喜欢。
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候开始,他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落在陈京淮身上,会静静看着陈京淮等待吻落下,会想要记录陈京淮,会伸手环上陈京淮的肩膀允许更进一步,会希望在坦白后得到陈京淮的谅解,会幻想往后以更好的自己重见陈京淮。
会在此刻看见陈京淮,心脏痛得像是被捏紧,挤破,碎成千万片,会想要就此抱住陈京淮大哭一场,不管不顾地说一千一万次对不起,求陈京淮原谅他,求陈京淮别难过,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有吧,一定有吧。
后背僵冷,乔艾温抖着手,想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因为陈京淮一声很浅的、自嘲的笑,巨大的悲怆终于疯狂翻卷着淹没了他:“...要是有一点也做不出这种事吧。”
没有再像那天挽留他一样掉眼泪,陈京淮的眼睛只像两口干枯的井。
很黑,深不见底,就那样静静地吞噬乔艾温。
他说的没错,没有人会对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对陌生人都不会,可乔艾温对他做了。
在明明做过几百个流着鲜红血液大汗淋漓挣扎不能醒来的噩梦后,他依旧给了陈京淮一个同样无法出逃的绝望的梦。
往后有千万个这样的日夜属于陈京淮,无可避免地梦见他,又想起这一天。
像是被什么扼住脖子,乔艾温喘不上气,因为呼吸过度胸腔开始抽动,陈京淮却再没有刚才检查他膝盖的关切。
他的嘴角动了动,睫毛在眼睛投下晕不开的阴影:“你走吧。”
只剩这一句,他转了身,挺括的西装勾勒身型,后背颓然弯曲着。
一瞬间极大的恐慌席卷,乔艾温下意识伸手抓住他手腕,抖着握紧:“陈京淮...”
他还要说什么,厅内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女士——您没事吧?女士!”
“快叫救护车!快点、有人晕倒了!”
陈京淮的手腕猛地从乔艾温掌心抽离,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只剩下余温灼伤皮肤。
在他站过的地方,白玫瑰悄无声息落下一片卷着的花瓣。
至此乔艾温再没能找见陈京淮。
他只当是陈京淮不愿意再见他,不知道陈京淮被送去了戒同所,也不知道陈京淮收着那些药不揭穿他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一厢情愿地等待,等他主动坦白,并且决定原谅他。
陈京淮说不怪他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他要做的事会这么卑鄙无耻龌龊不堪,要赔进自己的自由、名声和大好前程。
怎么能不怪他。
即使天花板上的光线被灯罩柔和,依然刺激得乔艾温眼眶干涩,在他闭眼的瞬间,强烈的酸痛袭来,他的眼泪就滑落眼角。
乔艾温向一侧蜷起身体,咬紧手背,止住从胸腔漫出来的呜咽,像当年咬陈京淮肩膀一样用尽全力,好像这样眼泪就只是因为疼痛才绵绵不绝。
也许是回江城吹了风受了凉,又或者是心情郁结,这一晚他开始发低烧。
他自己吃了退烧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身上不烫了,但还是头晕,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出去吃早餐,吃完后坐在摇椅上晃悠,晃着晃着又要睡着。
温世君看出他一整天心不在焉,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工作室出了什么问题。
乔艾温摇头,眨着眼睛,想起陈京淮手里那个能让他颜面尽失的视频,想起医生口中自己从未接受过的部分治疗,还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于是他努力地清空脑袋,没一会儿就在阳光温和的烘烤下睡了过去。
睡梦里忽冷忽热,似乎又发起烧,还像是被鬼压了床,他浑身发汗也醒不来,再有意识时又感觉全身冰冷,温度降到夜里时那样,他想抓住什么裹紧自己,手也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