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付昕予窝在沙发里刷题,荣杰瘫在另一头看手机。景嘉昂凑过去,在荣杰旁边坐下。
荣杰余光瞟了他一眼:“这是要?”
“问你点事儿。”
“说吧,对你,我知无不言。”荣杰笑呵呵地收起手机。
景嘉昂一乐:“荣琛和景屹川现在忙的那些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讲讲。”
荣琛的事从来不会瞒着荣杰,想必他早就知情,听活人讲解,总好过自己去搜索枯燥的术语,那些东西,景嘉昂上学时就费劲。
果然荣杰看他的模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会关心这个?”
“不可以啊?”
“当然不是了。”荣杰翻了个身,面对他,“就是你的那些爱好多酷啊,做生意这么俗气,整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千头万绪斤斤计较,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呢。”
这话说得景嘉昂无言以对。
刚结婚那会儿,乃至到不久之前,他在荣家的确就是局外人,就算撞见荣琛跟人谈事,他也事不关己,既听不懂,更懒得听。
当时他觉得这都跟自己没关系,荣琛的世界是荣琛的,他有他自己的,各过各的挺好,何况,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跑呢。
在景家就更别提了,景馥年压根就没想过培养他这方面的能力,他自己读书时也对这些内容毫无兴趣。
仿佛全家都有种默契,景屹川负责挣钱,他负责花就行。
如今这群人中,除了付昕予,就他年纪最小,所有人把他的赋闲当成理所应当,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他也从来都无所谓别人会不会认为他不学无术,毕竟人各有长嘛,你让那些人去高空跳伞看看呢?
现在陡然转了性,不怪荣杰感到惊奇。
“那你就当我想附庸风雅吧。”景嘉昂说,“你愿不愿意教我?”
“哪里风雅了,”荣杰乐了,不过对他总是热心肠,“你想从哪儿开始?”
景嘉昂回想着:“……前几天吃饭,我听他们说什么容积率,那是什么意思?”他这一开口,连付昕予都放下平板,默默挪过来,三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荣杰清了清嗓子:“很好理解,说白了,就是一块地上能盖多少房子。”他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果盘做示范,“比如这个就是地块,橘子呢,就是房子。一个橘子放在盘子里,很宽敞吧,这叫低容积率。摆满了,橘子挤橘子,这叫高容积率。”
景嘉昂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争的,就是这个?”
“没错。”荣杰点头,“现在卡着的,就是规划审批流程。你想怎么盖,他们想让你怎么盖,中间的尺度就是博弈空间。”景嘉昂皱起眉头:“他凭什么卡,不是有那个什么……规划指标吗?”
“凭他可以啊。”荣杰笑道,“这种项目,一个环节卡住,后面全动不了。批不下来,施工证拿不到,人,银行,全都一环扣一环。”
付昕予在旁边小声问:“不能去找更高层的人压他?”
“能是能,但是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往上捅,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所以得找到方法,让双方都有台阶下。”荣杰倒是一点也不嫌弃他们想当然,“我二哥他们在找路子,不能硬来。”
景嘉昂这才慢慢理出点头绪,他又问:“配套费是什么?”
“配套费就是……”荣杰给他比划,“比如说你盖个小区,总得有路吧?得有水电气吧?得有绿化吧?这些配套的钱,开发商要出一部分,去进行统一的规划建设,这都是能谈的。”
“回迁比例呢?”
“拆了人家的老房子,得给人家盖新的,或者赔钱。原来住在这儿的人,有多少要搬回来住?比例越高,能卖的房子越少,但你不给人家安排好,人家就跟你闹,堵门拉横幅,够你喝一壶的。”
景嘉昂点点头,这个世界确实复杂,但是其中的权衡较量,又好像很有意思,挑战性十足。
怪不得有些人就算根本不缺钱,也乐意总在其中进退,或许本质与极限运动是相似的,都是在追求极致的刺激。
于是他又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土地性质,审批流程,甚至其中为什么会牵扯到晏家,也一一刨根问底。
这些本该是问荣琛更快,可是他每次回家都太累了,景嘉昂不想再用这些事,又让他烦一遍心。
荣杰来者不拒,有问必答,讲到兴起,还拿过平板给他画示意图,其中的门道三言两语道不尽,连付昕予都听得很认真,题没做几道,倒跟着学了一堆用不着的知识。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等荣杰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景嘉昂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晚上荣琛回来时,客厅里三个人居然还在聊。
荣琛站在门厅,由着佣人帮忙脱大衣,见此情景,脸上已经浮现出笑意。景嘉昂太投入了,连车声都没听到,一抬头人已经近在眼前,惊喜地跳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回来了。”
“是啊,外面好冷。”付昕予和荣杰自觉地往两边挪,给荣琛让出位置。他在景嘉昂身边坐定了,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荣杰往旁边一指:“给你家这位上课呢,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景嘉昂心虚地摸摸鼻子:“我就问了几个问题……”
“几个?”荣杰不可思议,“我连本地几家的族谱都快给你讲完了,还几个啊?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
景嘉昂忙赔笑:“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付昕予小声补充:“景哥哥学得可认真了,还做了笔记。”说着指了指茶几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示意图。
荣琛伸手要拿起来看,景嘉昂一把将纸揉成团:“没什么,瞎画的。”
见他这样活泼,荣琛积累的疲惫早就一扫而空,揽过他的肩膀:“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景嘉昂靠在他身上:“你们天天聊,可我一句都听不懂,显得我多没文化似的。”
“谁这么说你?”荣琛隐约透出不悦。
“没有没有,就是我自己觉得。”景嘉昂安抚住他,考虑一番,又问,“荣杰说,这事还得靠晏家帮忙?”
荣琛看了荣杰一眼,后者急忙撇清:“是他问的,我可没主动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咱们自己搞不定吗?”
荣琛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可以,但是会很慢,很麻烦,比现在还要磨人。”
景嘉昂皱眉:“就必须要靠晏家施压?”
“没有要施压,”荣琛笑了笑,“何兆东也得跟他背后的人交代,晏家出面,他就有理由说都到这个份上了,得让一步。面子给他了,我们挣到里子。这样最快,成本也最低,何况晏岁屏的父亲马上要回国了,他们的来往会更多。”
“成本?”景嘉昂抓住关键词,“要欠他人情?”
“人情往来很正常,今天他帮我们,明天我们帮他。”
景嘉昂不说话了,荣杰插嘴:“其实小岁人挺好的,这个忙他就算不帮也没人能说什么,他对朋友是真没话说。”景嘉昂抬头看他:“你跟他很熟?”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关系很好。”荣杰回忆道,“后来他们家移民,基本就断了联系,哪知道这一家人又搬回来。”
景嘉昂没接荣杰的话,靠回荣琛怀里,后者低头看他:“怎么了?”
付昕予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悄悄收起平板。荣杰会意,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饿了饿了,昕予,走,看看厨房晚上吃什么。”
“好好好。”付昕予乖巧地跟上去。
荣琛这才追问:“怎么蔫儿了?”
景嘉昂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幼稚。人家在帮你办事,我给人脸色看,好像不太懂事。”
荣琛笑起来,手指穿过他剪短的黑发:“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懂事。”
“可是连荣杰这么挑剔的人,都说他挺好的,”景嘉昂叹息,“我再想想,他确实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算说话不中听,从他的角度看,也说得合情合理,就是我……”
心里有根刺,怎么瞧他都不顺眼。
荣琛缓声道:“你要是不喜欢他,咱们就少来往,这些事,总有别的办法,你不用委曲求全。”
“那得绕多少弯路?”
“不要紧,”荣琛说得云淡风轻,“你高兴最重要。”景嘉昂无奈地戳戳他:“昏君啊,景屹川听见你这么说,估计要气死了。”荣琛也不躲:“我们别让他听到不就好了。”
景嘉昂笑得眼睛弯起来,笑着笑着,又慢慢收了声。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许久才说:“我想去见见他。”
荣琛以为自己听错,反应过来后,一脸肃然起敬的表情。
景嘉昂忙补充:“之前每次见面,我都弄得人家下不来台,其实根本不用闹成这样。”
“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