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天意
车子开出晏家,很快上了大路,此时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蓝,电影的滤镜一般蒙在了天地间。
这就算是整个春节的最后一趟行程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结尾,此时荣琛想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可眼下晏岁屏一言不发,荣琛坐在副驾,也无话可说。他低头给景嘉昂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正坐晏岁屏的车回家。
对方大概是在吃饭,并没有回复。
车里比棺材还安静。荣琛心想,要是晏博亨不按头的话,他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单独相处了。
毕竟上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荣琛看了眼窗外,这条路他太熟悉,从小走到大,哪棵树在哪个位置,闭着眼都知道。现在一切忽然漫长起来,怎么都开不到头。
晏岁屏的手很稳,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轮廓瘦削得相当锐利,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高了不少。
拐过第一个弯,他终于先开了口:“二哥,我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只是希望能把两家的关系维持好。”
其实他不说,荣琛也不会多想。晏博亨那点心思不难猜,老一辈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如今既然回来了,总要把之前断了的情感重新接上。
只是既然聊到这里,免不了还是要答应一句:“我明白。”
晏岁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荣琛也不催他。终于,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家里过年热闹吗?”
“还行,就是人多,吵得受不了。”
“人多才好,”晏岁屏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说,“我在家就跟我爸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他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吃完饭就犯困,八点多就睡了。”
荣琛只“嗯”了声。
晏岁屏等了等,又自己接上话题:“不过其实也不错的,安静,我好睡觉。就是……跟以前太不一样。”
对方的语气竟是如此讨好,令荣琛隐隐浮现的不耐烦里,掺进了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他清楚自己现在是容易心软,也不太忍心就让晏岁屏独自尴尬,于是清淡地接了一句:“是吗。”
受到了鼓励一般,晏岁屏忙笑说:“嗯,毕竟以前一到这个时候,家里就人来人往的,陡然这样……还好有你们来拜年,可能下个春节就会好起来了吧。”
见荣琛没有厌烦,反而淡淡地点了点头,晏岁屏继续积极找话聊天:“景屹川还是挺有意思的,就是看着没心没肺。”
“嗯,他是那样。”
“你们合作得怎么样?”
“还行。”
晏岁屏说:“那就好,能顺利推进就好。”
对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进行,彼此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荣琛回答得简短,晏岁屏也问得谨慎,生怕再次踩雷。
不过很快还是陷入了沉默。
车子拐上沿海公路,一边是嶙峋的崖壁,灰黄色的岩石层叠,一边是冬天的海面,铁灰阴沉的一大片。
浪头不高,不断拍打礁石,碎成白色的沫,撕成水雾。
荣琛的余光扫过晏岁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甲的边缘都被咬坏了,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露出嫩肉,还有没愈合的血痕,触目惊心。
以前闻栩开过玩笑,说他??这手不去弹钢琴真是可惜。
……至于现在他为什么会这样……
荣琛把视线移开。
“二哥。”晏岁屏似乎也深觉交谈的机会来之不易,不肯放弃地又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答应我爸开车送你?”
“……没有。”
“真的?”晏岁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可你刚才上车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没休息好。”
“是因为过年应酬多,还是因为……”
荣琛等了两秒,见他不说了,便道:“应酬多。”
晏岁屏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跟我说话。”
“别多想。”
“我没办法不多想……你上次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荣琛终于没接话,皱了皱眉。
“其实你说得对。”晏岁屏见状忙道,“你说我想太多,说我自作多情,说得都对。只是我以为……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多少还是……”
“过去了的事,就不提了。”荣琛语气不重,但温和里的不容拒绝,比冷硬更让人无从反驳。
“……是,对你来说,什么都容易过去,你从来都是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那不然呢?”荣琛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难道要一直拖着?”
晏岁屏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就不能有一次表现出来你在意过?哪怕不是现在,是以前,是当年……”
“当年什么?”荣琛的脸色蓦然冷下去,从后视镜里看他。
晏岁屏被这个眼神骇住,嘴唇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当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给自己鼓劲,“当年你要是说一句,我就……我就不走了。”
荣琛冷道:“我还是那句话,说这些没有意义。”
“对我来说有意义。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留下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晏岁屏的手指收紧,“你给过机会试过吗?”
荣琛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这种事不需要试。”
晏岁屏尖锐地反问:“怎么不需要,就因为景……”
“跟他没关系,”荣琛打断,“我说过,就算没有他,我跟你也不可能。”
晏岁屏像是被人狠狠洞穿胸口,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他的眼眶红了:“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凄凉地滑过脸颊,“可你们不也是家里安排的吗?你一开始也不喜欢他,凭什么他就可以?”
车窗外,浪头比刚才更大,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因为只有他是他。”荣琛平静地说。
车的方向随着晏岁屏破碎的呼吸一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随着耐心逐渐耗尽,荣琛又恢复成了昔日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开始不留情面,“你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好让你这么多年的等待变得有意义。可是我给不了你,因为那不是事实。”
晏岁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泪糊了满脸:“你从来没有……”他的声音怎么也拼不完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等?”
“我没让你等,”荣琛冷淡地说,“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
“可是你也没有拒绝过!”晏岁屏吼了出来,“你让我以为,你只是还没想好,只是需要时间……”
荣琛不为所动:“这就是拒绝,你明明心里清楚。”
晏岁屏瞬时瘫在座椅上,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往上窜了一截,荣琛瞥了眼码表:“你开慢点。”
晏岁屏没动。
“晏岁屏,减速。”
“你知不知道……”晏岁屏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呢喃道,“你每次提他,那个语气,那个表情……”他嘴角扯出奇怪的笑,“荣琛,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荣琛不想继续无意义的车轱辘对话,放弃了解释,可晏岁屏不肯善罢甘休:“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从十几岁就……我人生里最好的那些年,全都……”
码表的指针颤颤巍巍地不断向右摆动,路两边的树影越来越快地往后掠,连成灰褐色的线条。
路灯骤亮,金线立刻穿梭其间。
“晏岁屏,我让你停车。”荣琛的神情语气都沉下去。
晏岁屏没听,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爸今天让我来,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想让我们多待一会儿,觉得待久了,你就会……”他笑不下去了,“他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荣琛,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见我,不知道我们已经……”
“我没有不想见你。”荣琛故意不去接他的话里令人伤感的部分,拣着无关痛痒的说明,“只是有些事,早该放下了。”
“放下?”晏岁屏痛苦而愤怒,还有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的羞耻,“你说得倒轻巧!你当然放下了,你有人陪着,有人抱着,有人在家里等你。我呢?”他的调子越来越尖厉,像随时会断。
“我一个人在国外,想给你打电话,不敢打,想回来,不敢回。我爸也以为反正以后用不着这层关系了,我怕打扰你,怕你烦,怕你觉得我……”他哽咽不停,“你以为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可我没让你这样。”荣琛无奈道,“你应该为自己活,想想还没去过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