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嘉昂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主意越来越确定:“荣琛,你是真的想搬?”
他担心荣琛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更可能是为了哄他开心在委曲求全。
毕竟荣琛过往人生的所有岁月都在老宅度过,那里是他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如果因为自己搬离,简直就像放弃了曾经的一部分自我。
“我想,”荣琛笃定地承诺,“我们一起选个自己的家。”
第78章 未竟(完结)
第二天下午,荣晏的飞机落地。
荣琛出去接时,他的大哥正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派头十足地打量着小区内部的环境,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挑剔。
这些年荣晏越发被家里的种种事务绊住,这样完全和公事无关地出趟远门,对他来说堪称新鲜。
见到他,荣晏意外道:“怎么是你来的?”
荣琛把他助理手里的礼盒拿过来,示意小伙子不用再跟着,两人一同往楼下走:“褚言临时去公司加个班,小昂和老五正玩得开心,只有我没事干。”
荣晏有了点笑容:“倒是给老五找了个玩伴。”
“是啊,他们合得来。”
“两个人脾气都不小,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荣晏感慨道。
周末的午后,四下十分安静。湖边的花瓣在草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越走近,香气便越发浓郁。
荣晏向来不爱这些,家里的花花草草都不多看,现在却赞赏道:“这地方选得还不错。”
荣琛说:“房子本身也挺大的。昨天我说,两个人住实在大过头了,说是褚言坚持要买。”
“就该这样,”荣晏理所当然,“要听我的,早得换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进了家门,荣杰暂停游戏迎上来,先拿过荣琛手里的盒子,从里面抽出一瓶酒,惊喜极了:“大哥,这年份可不好找啊。”
荣晏还是淡然的反应:“反正是他们送的,拿来一起喝。”景嘉昂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
贺褚言不在,荣杰主人派头十足,兴冲冲张罗着泡茶,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等待的时间,荣晏四下环顾,点评装修风格,说这灯太花哨,那沙发颜色不够稳重。荣杰也不恼,笑嘻嘻地顶嘴:“大哥,这是我家,又不是你的书房。”
他不提醒荣晏都忘了,这里已不再是荣家的分支,不是他能做主的地方。荣晏顿了顿,不说了。
荣杰见状暗悔,又反过来哄他:“这才刚住进来,我以后慢慢调整,给我点时间嘛。”
说着和荣琛对了下眼色,后者补充:“下次再来看看进步。”
兄长闻言,果然好受了不少,笑意总算又回来。
阳光渐渐偏西,厨师上了门,还得忙活一阵子才能开饭,闲着没事干,荣杰提议去湖边走走:“天气这么好,闷在家里浪费。”几个人便换了鞋,慢悠悠地出了门。
底下的人工湖绕一圈时间要挺久,垂柳的枝条低到水面,风一吹就画出涟漪,物业还养了灰鸭子,时不时扎进水里觅食,憨态可掬,眼前的景象生机盎然。
荣杰从网上买的滑板到了,小区的管家送进来给他签收,剩下三个人沿着湖边继续走。
“大哥,”荣琛捏了捏景嘉昂的手指,趁机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荣晏在湖边椅子上坐下:“说吧。”荣琛坐到一旁,景嘉昂也跟着停下,夕阳在他们眼前铺开。
“我跟小昂商量过了,打算搬出来住。”
荣琛本以为荣晏至少会意外一下,或者反问两句,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提过想走,根本也没人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荣家。
可对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荣琛嘴里说着大哥不需要他们,真的得到了这么爽快的放行令,心里又没底起来:“没那么快,还没开始找,要是后面再需要装修或者翻修,今年能搬就不错了。”
清香的晚风中,荣晏说的竟是:“那城南的地不如就交给他们去弄吧,还能多个进益。”
“……”荣琛忍不住笑了,他哥哥惊人的务实,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可爱。
“行,我回头让景屹川看看。”荣琛答应。
此时湖边开阔的空地上,荣杰已经把滑板摆好了,试着踩上去,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他朝这边喊:“师父,快过来,我一个人不行!”
景嘉昂赶紧笑着往那边跑,路上顺手脱了外套丢在草坪上。
兄弟二人远远地看着他教荣杰玩滑板。
荣杰直接就东倒西歪,两只手胡乱挥舞找平衡。景嘉昂此时看起来甚至还要成熟不少,宽容地纠正他的姿势,时不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荣晏越看越不解:“老五怎么这会儿笨手笨脚的,小昂倒是挺有耐心。”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对周围人很好。”荣琛说。
景嘉昂为朋友做的,为家人做的,在夜市里和一帮孩子分享跑车,这些动人的细节,一想到只有自己看到过,荣琛就既高兴,又怅然。
他多想向世界宣告景嘉昂的成熟体贴,私心却也盼望他继续放肆,继续任性,让自己来包容。
他沉浸在思绪里,荣晏也无话,二人无言了一阵子,湖面被风揉皱又抚平。
大约是被眼前的景象勾起回忆,荣晏柔和地笑道:“老五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你有什么新玩意儿,他都要跟着你学。我还想,他这么崇拜你,长大了应该会和你很像,”他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最后南辕北辙,成了这个德性。”
荣琛跟着笑道:“不至于,他这样不挺好吗。”
荣晏说:“你当然是觉得他怎么样都行。”
此时贺褚言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大概是顺路买了什么东西,遥遥朝这边打过招呼。
荣杰见到他,抽空先过去腻歪片刻,景嘉昂被甩了也不生气,干脆坐在地上休息,撩起衣服擦汗。
荣琛又说:“大哥,我们不会住得很远,会经常回去的。”
湖面上的碎金褪色,变成更深沉的橘红,像杯泡了很久的红茶,玉兰花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白点。
荣晏可能以为那件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听荣琛还在宽慰自己,想让他别为此操心:“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那肯定不是,??小昂也是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会多回去看看。”
荣晏瞧着他,良久叹道:“你真是变化很大。”
“……嗯?”
“以前你不会解释这种话,别人理不理解,懂不懂得,你都无所谓。”
荣琛笑了一下:“是吗。”
荣晏点头:“我还记得那回在医院外面,你问我,人是不是应该有更激烈的情感才对,你感觉自己对什么都淡淡的,时常自我怀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荣琛几乎忘了自己曾经问过这样沮丧的话。彼时他还不能预见,答案竟然就是景嘉昂。
“现在还会这么想吗?”荣晏问。
荣琛立刻笃定地说:“不会了。”可是他忽然似乎又不确定,“……这算是好事吗?”
有了强烈的情感起伏,有了牵挂,自身原本轻飘的心绪现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化形成了最庸俗的喜怒哀乐,沉甸甸地下坠。
放在从前,荣琛连想都不会想。可如今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还在不断演化,日益浓厚。
“这要问你自己,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荣晏说,“当然了,对我来说是好事,而且我想,爸妈要是还在,也会为你高兴。”
我要是不喜欢,就不会想着搬家过日子了。荣琛心想。
忽然传来荣杰的欢呼声,他成功滑出去几米远,虽然姿势还有待商榷,好歹没摔。贺褚言在旁鼓掌,景嘉昂笑着喊:“别得意,转弯还没学呢。”
荣杰回头喊:“你们看到了吗!”
荣琛站起身,扬声回了一句:“看到了,小心点。”
荣杰又喊:“大哥!”
荣晏终于笑着挥了挥手。
景嘉昂虽然没有听到那些对话,但仿佛从荣琛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什么,他在那头温存地看过来,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晚饭摆在露台上。
灯串从屋檐垂下,温柔的光芒里晚风阵阵轻拂,玉兰花的香气忽远忽近。
荣杰举杯:“欢迎大哥莅临指导!”荣晏没接他的茬:“房子不错,好好过日子。”
荣杰难得被大哥夸,眼眶都有点热了,一脸感动。
荣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太好,几口酒下肚,居然跟他们讲起了荣琛的轶事:“别说他现在多稳重,从前可是个刺头。他有次被爸罚站在院子里,大冬天的,穿个毛衣,妈心疼得不行,偷偷让我去给他送外套。”
景嘉昂听得格外紧张:“然后呢?”
“然后他把外套叠好了放在脚边,根本不听劝,直到爸让他进去。”
景嘉昂转头看荣琛:“你这么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