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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二零一九年这一年,姜星的晋升速度像坐了火箭,年中已经正式升任总部的财务副总监,上面的位置空着,手下管着大几十号人,参与核心决策。
    而何殊意的朋友圈,开始流露疲态,分享的音乐变成了舒缓的纯音乐,深夜时分,发一张空荡荡的办公室照片,只跟城市说晚安。
    姜星从不询问,他们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到可以承载彼此的程度,点赞就是上限。
    直到冬天,那个改变所有人生活轨迹的消息传来,部门同事在微信群里转发真假难辨的新闻链接。
    春节前夕,公司紧急通知提前放假。
    阴云密布的惶恐中,姜星退掉了早已订好的机票和海南的酒店。他本计划今年带父母去南方过年,阳光沙滩,让操劳一辈子的他们享受享受。母亲在电话里叹气:“真的回不来了?你一个人在北京,妈真不放心。”
    “情况特殊,妈。”姜星望着楼下骤然冷清的街道,“等这波过去,我马上回去,你们千万别去人多的地方,也别赶着买年货了,我从网上给你们囤点吃的用的。”
    “你也多买点菜啊,把冰箱塞满。”母亲絮絮地叮嘱。
    “我会的。”
    除夕夜,姜星多年不下厨,这次又自己做了简单的年夜饭,还是那么难吃。
    打开电视,春晚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同学群在抢红包,都很敷衍,同事群转发各种防护指南和囤货清单,家族群里,亲戚们互相提醒今年不要串门拜年。
    姜星一条条翻看,手指突然停住,因为何殊意的头像跳了出来:“姜星,你还在北京吗?注意安全。”
    姜星的心脏快跳了几下,何殊意居然担心自己。
    怎么还会悸动?都这么多年了。他想了想,回复:“在。你也是,多注意。上海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小区已经封闭管理了。”何殊意很快回复,“你一个人?”
    “嗯,你呢?”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又消失,再出现。反复几次后,终于发来:“和我老婆一起,但我们最近不太好。”
    姜星不知道该回什么,要问问他怎么了吗?但自己未必还接得住他的情绪,他们已经分开太久,生活轨迹南辕北辙,七八年光阴垒砌成高墙。
    于是姜星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
    联系应该就此结束,但可能是关乎安危的只言片语,在人人自危的氛围里,勾起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回忆。
    之后的几天,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恢复聊天。起初是转发官方的疫情信息,提醒对方注意防护。后来渐渐聊到各自被困家中的生活。
    二零年三月初,何殊意发来app上库存全灰的截图:“抢菜比抢项目还难,体验生活了。”
    姜星回了一张自己厨房角落堆满的米面粮油和方便食品:“北京也差不多,幸好提前囤了点。”
    “你准备得挺充分。”
    “习惯了。”姜星打字,“以前住出租屋,我也爱提前囤东西,怕突然断粮。”发出去,他微微一怔,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记得那么久远的细节。
    那边很快回复:“是啊,那时候真难。”
    真难。两个字,概括了二零一一年的全部。
    姜星现在回想起来,它们已经褪色了。就像看老电影,情节还记得,但情绪早就淡了。
    某天深夜,姜星在家加班,疫情让公司的财务压力剧增,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老板一起工作到凌晨,分析数据,制定预案。
    何殊意来找他:“睡了吗?”
    “还没,一堆事情。”
    “我也是。”何殊意发来苦笑的表情,“不过不是工作。”
    姜星等了又等,那边也是打一会儿字,又停下,最后发来一段长文字:“我和薇薇的试管又失败了。这两年,每次都是希望又失望。她现在情绪很糟,整天不说话,要么也是一点就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星星。”
    姜星万没料到会在平平无奇的时刻,忽然接收到这么沉重跟私人的人生碎片,他愕然地反复看了几遍。
    在他的印象里,何殊意总是特别昂扬,大学就不说了,工作后即便辛苦,也保有斗志。结婚时,更是人生赢家。
    但现在,这个向来颇有余裕的人,正在向他倾诉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婚姻里的一地鸡毛。
    然而如今的姜星,早已不会为何殊意一句玩笑就整夜失眠。
    他经历过自我放逐的深渊和惊醒后的自救,在职场的厮杀中磨砺出刀枪不入的外壳,冷漠惯了,已经说不出贴心体己的话了。
    他没有年轻时敏感,感情也早就不再充沛到可以轻易共情他人的痛苦,他脑子里还盘旋着刚才的现金流缺口,只有一半的注意力,在应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倾诉。
    他打字回复:“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是压力的问题。”何殊意有些收不住,“是我们俩的关系。她爸妈话里话外都是我的问题,我爸妈也催。每次从医院回来,她就会崩溃,说些伤人的话,说是我没用。有时候听着,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挺没用的。”
    “别这么说。”姜星的词汇很贫瘠。
    “姜星,我真的在想,人到底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孩子?”何殊意的文字里,是姜星从未见过的颓丧,“我们恋爱的时候挺好的,结婚刚开始也不错。但自从想要孩子,一切都变了,动不动就吵,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罪受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姜星沉默地看着,他甚至有些刻薄地想问,当初不是说,女方家里特别厉害吗?原来金钱和背景,也解决不了所有的人生问题。
    他当然没问出口。他从未经历过婚姻,更别提生育这种压垮无数成年男女的大山。只能点开表情包列表,找到系统自带的,黄色小人张开手臂发过去,这已经是他最大的情感努力。
    “对不起,跟你抱怨这些。”何殊意冷静了一些,“就是憋得太难受了,找不到人说。”
    “没事,说出来好受点就行。”
    “你呢?有结婚的打算吗?”
    “没。”
    “有对象吗?”
    “没。”
    何殊意为了缓和适才的沉重,没话找话:“你还是那么专注事业,听说你现在做得特别好,都财务总监了。”
    姜星苦笑。
    “就是份工作而已。”他最终回道,“早点休息吧,别想太多,总会过去的。”
    “嗯,你也别加班太晚。”
    对话结束,姜星继续看报表,视线难以聚焦。他想起何殊意婚礼请柬上的照片,朋友圈里精心营造的甜蜜瞬间。
    不过三年,曾经以为的圆满,就在现实的摩擦下露出了这样的底色。
    婚姻到底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
    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那么渴望跟何殊意在一起,渴望到愿意放弃前程,跟着他住最破的房子,过最紧巴的日子,以为那样就是全部。那时的心,是满的,也是轻的,装着自以为是的伟大爱情。
    再也没有那样纯粹的感情了。
    可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呢?
    喜欢到连“喜欢”这个秘密本身,都一路背负,影响至今。
    为什么?究竟喜欢他什么?
    是雪夜里睫毛上沾着水珠的笑脸吗?是他耀眼的生命力?是西安寒冬里,挤在狭小房间中共用的那点可怜体温,和一句含糊的我该娶你的?还是,仅仅因为他是何殊意。
    没有答案。
    电脑那头的老板终于也扛不住了,主动提出明天再谈,姜星合上电脑。
    在全球停摆的时节,被压抑的往事和悬而未决的自我诘问,都找到了缝隙,悄悄探出头来。
    而远在上海的何殊意,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似乎也正站在悬崖边缘。
    第13章
    不得不慢下来的时间里,姜星与何殊意的联系,开始重新缠绕,将过往的根须与当下的枝叶交织在一起。
    二零年夏天,姜星给何殊意发自己精心搭配的减脂餐,绿油油的沙拉旁摆着鸡胸肉。何殊意调侃:“如此自律,令我汗颜。”姜星回:“怕死啊。”何殊意笑一笑过去了。
    一个深夜,何殊意发来张上海老小区的照片:“路过我以前住的地方,突然想进去看看。”
    闷热的记忆扑面而来,是更早的西安。铁架床,没用的吊扇,学士学位证书扇出的微弱凉风,还有院门外气味刺鼻的公共厕所。姜星回复:“都过去了,向前看。”
    “是……不过好奇怪,穷的时候,又比现在开心点。”
    开心吗?姜星笑着想,你真是忘了,自己当初在西安是怎么抱怨的。
    也许何殊意滤掉了酷暑跟焦虑,只剩下两个年轻人并肩靠在水泥墙上。
    十月初,何殊意出差,目的地恰好是姜星家乡的省份。他在微信上说:“我后天到,离你家县城不远,我去看看叔叔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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