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松打开直饮口上方的小塑料帽,抬手喝了一口。
花生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醇厚而不甜腻,45度的温度刚好适口,驱散冬日寒风带来的凉意。
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一个人的胃——这句话在席松和柏经霜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清晨喝到这么一杯咖啡,席松的心情好了一点。
他的大拇指按在纸杯凸起的波纹纹理上,抿着唇,唇瓣间还有咖啡和花生的余香。
“这是新品吗?”
二人并肩走向电梯,席松率先按亮了那个向下的箭头,抬手又抿了一口咖啡。
“不算新品,季节限定款,每年冬天上。”
柏经霜站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等电梯,话落,又补了一句: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杯。”
花生弥漫开了更浓郁的醇香,席松捏着杯子,看着前方,没吭声。
蓝色的液晶显示屏上印着大大的一个数字“8”,停留了许久,好半天都没动静。
“……怎么还不上来?”
席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柏经霜。
话音未落,数字从“8”变成“9”,电梯又一层一层升了上来,最终停留在“16”。
电梯门被打开,柏经霜很轻地笑了一声,同席松开玩笑:
“电梯可能改声控了。”
二人共同站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没有像刚刚一样肩并着肩,而是分别靠在一个角落里,沉默着让电梯一层一层落下。
侧面墙壁上的广告牌还在播报着最新款的羽绒服广告,有些聒噪。
听着耳边传来的广告声,柏经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率先开口:
“我这几天……”
倏地,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打断了柏经霜的话。
这声异响显然是不正常的,二人一愣,下意识看向对方。
“什么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
电梯忽然急速下坠!
第54章 (n)
电梯忽然急速下坠,连带着顶端的灯也一同暗了下来。
失重感笼罩全身,连带着黑暗带给人的那股紧张感,一同席卷上来。
事发突然,让人难免慌张。慌乱之中,席松下意识地往身旁摸索,最终摸到了柏经霜的手。
“靠墙半蹲,抓紧我。”
柏经霜的声音混在电梯周围传来的异动和噪声里,明明很乱,席松却听得分明。
失重感仍旧笼罩着人,席松闭上了眼睛,紧紧抓着柏经霜的手。
“别怕……”
柏经霜的声音也颤抖着,透着慌乱,可他还是安慰着席松,回握着他的手。
刹那之间,电梯事故致人死亡的案例新闻在脑海之中一帧一帧闪过,那种从未体验过的、靠近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生命有了结束在此刻的可能。
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席松握着柏经霜的手,脱口而出:
“我爱你。”
与此同时,柏经霜的声音跟他重叠在一起。
“我还爱你。”
失重感和恐惧感像海啸,从苍茫的大海上涌起,将他们卷向未知的大海深处,让他们被海浪推着走,带来窒息感。
可是,他们在大海深处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哪怕被卷走也不松开,只为确认在最后时刻对方能在身边。
倏然,又是一声巨响,他们在电梯里被狠狠掂了一下,电梯终于不再继续下坠。
顶端的灯依旧是熄灭的,柏经霜率先作出反应,摸索着到控制板上快速地按亮了所有按键。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拉着席松的手,从掌心交握变成十指紧扣,没有松开一根手指。
“……还会再掉下去吗?”
席松的声音都哆嗦起来,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自己的恐惧情绪,转了一圈却只能问出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这才是最可怕的。未知永远让人恐惧。
他们站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一片黑暗,不知道电梯是否会再次下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停在哪里,救援人员会何时到来,更不知道电梯里稀薄的氧气究竟能不能撑到他们获救。
柏经霜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只能轻声安慰着席松让他别害怕,随后按亮了电梯控制板上的紧急按钮。
电梯的听筒传来杂音,像是老式磁带卡带时的声响。好在一阵忙音过后,有人接通了电话。
“你好?电梯里有人吗?”
柏经霜跟对方简单说明情况后,控制室的工作人员说让他们耐心等待,救援队马上到,二人这才安心了些。
黑暗之中席松的脸忽然亮了一半,是他打开了手机。
“就一格信号。”席松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比刚刚好得多,“剧组那边还在等我。”
给任巧巧发出消息后,那条绿泡泡前端转着圈,不知道何时才能发出去。
“算了,先这样吧。”
席松自顾自念叨着,熄灭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不再挣扎。
狭小的空间之内,一切声音都被放大,甚至是二人此刻的呼吸声。
勉强平稳的呼吸此起彼伏地响了几声,席松的声音盖过了呼吸声:
“你说,咱俩不会交待在这里吧?”
黑暗与恐惧化作烈火,融化了席松身上那层坚硬的冰,让他卸下伪装,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席松摸索着墙边的位置,拉着柏经霜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地上,随后又往旁边挪了挪,直到肩头碰到柏经霜的肩,席松才终于不动了。
黑暗让人失去视觉,柏经霜看不见席松的动作,但通过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也能够想到席松究竟在做什么。
二人肩并肩坐在地上,彼此都没有说话。
好半晌,柏经霜才想起来要回答席松刚刚的问题。不知是否是深思熟虑过后,总之柏经霜的语气有点慢。
“救援的人应该会很快来,别担心。”为了节省氧气,柏经霜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能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席松的心被狠狠击中了。
从前年少,他们从未谈论过死亡的话题,好像这件事离他们还很远,远得不需要考虑。
如今概率不为零的死亡命题摆在眼前,他们说的话足够轻,也足够重——或许他们能够成功获救,又或许,他们真的会一起死在这里。
所以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说。
想明白这一点,两个人都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刚刚那杯花生拿铁在电梯下坠的过程中掉在地上,杯子歪斜着,咖啡撒了一地,在电梯里弥漫开香气。
席松牵着柏经霜的手,轻声道:
“咖啡洒了,我还没喝两口。”
柏经霜的手指轻轻摸索着席松手背上的皮肤,回应着他的话:“还给你做,今年冬天的第二杯也是你的。”
“嗯。”
柏经霜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好像此刻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似的。
“前几天隔壁张哥要带孩子出去玩,他们家的猫没人管,就放在我这了。”柏经霜说着电梯坠落前他未说出口的话,“我没有要故意躲你。”
席松一愣,想起来几天前柏经霜在见到他时拍上的门。
黑暗之中,席松笑了笑,捏了一下柏经霜的手: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呢。”
其实从那天二人说完话的第二天,柏经霜就想去找席松,没什么原因,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就是想见席松。
只不过突然造访的小猫打乱了他的计划。
席松猫毛过敏,以前他们出租屋楼下的猫都不能摸。柏经霜担心自己家里和身上有猫毛,又让席松过敏,所以才一直不见他。
昨天晚上终于送走了小猫,柏经霜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之后又洗了澡,今天早晨特意在门口等席松想跟他解释一番。
结果遭遇了这么一场意外。
思及此,柏经霜呼出一口气,语气中竟带了些庆幸:
“幸好是今天,不然我们还不能一起被困在这里。”
席松闻言,笑出了声:“怎么感觉你还挺高兴的。”
柏经霜也轻笑一声,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电梯四周还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响着,究竟是电机还是什么,席松也分不清——但恍惚之间,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七年前的一个某夏夜,他们躺在一张小床上,肩挨着肩,空气燥热,窗外是聒噪的蝉鸣。
那时候的席松总喜欢抱着柏经霜的一只胳膊睡觉,有时他半夜翻身迷迷糊糊醒来时,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柏经霜的体温和均匀跳动的脉搏——又或许是他自己的。
他们的距离太近,肌肤相触之时,分不清那温热是谁的体温,胸膛相贴之时,也分不清这震颤是谁的心跳。
他们被黑夜揉碎了融合在一起,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只有再次升起的太阳,才能完成这场浩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