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木珩侧头看一眼迟廷青,也不知道是不是夕阳过于火红的光映照在脸上的缘故,迟廷青的脸颊好像也泛着红晕。
迟廷青察觉到颜木珩看过来的目光,一瞬间如临大敌,眼珠子慌张地四处乱看,心里也在飞快思索。
是不是被他发现了?要不要第一时间坦白?看在自己拍得不错的份上,他会不会不生气呢?
颜木珩疑惑地观察了两秒,顺着迟廷青乱飘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好像有点明白了,于是问:“你想拍照?”
“啊?”这句问话实在始料未及,迟廷青呆呆地一愣,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本能反应已经让他顺竿爬了,“对啊!”
他的话和表情都有点绷着的感觉,但颜木珩并未怀疑,只当他是紧张,难得善解人意地没有刺他,二话不说摊开手掌:“手机给我。”
迟廷青又“啊”了一声,这回是带着点慌张意味了,他有些难以启齿地沉默纠结下来。
如果把手机给出去,就算只是打开照相机,左下角那里也会显示上一张照片,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圆圈,但颜木珩视力很好,肯定会发现的。
“再磨蹭太阳下山了。”颜木珩提醒。
迟廷青被激发出了临危不乱的架势,忽然计上心头:“可以用你的手机来拍吗?”
颜木珩没说话,伸出来的手改变方向,伸进口袋拿出他自己的手机,又走远几步,将手机镜头对准迟廷青。
迟廷青的心还在七上八下地乱跳着,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头脑空白,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就愣愣抬起右手摆了个“耶”的手势,脸上也露出标准的笑容。
颜木珩按下快门,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看一眼迟廷青,说:“换个姿势,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旁边的人有伸出一只手掌利用视觉错位做出将落日盛在掌心的动作,也有张大嘴巴作势要吞了太阳的,还有举高双手比心,把夕阳圈在这颗心里笑得张扬肆意的……
迟廷青应了一声,但反应不及,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去看落日,颜木珩就在这时按下了快门。
说时迟这时快,刚拍好没一会儿,夕阳就逐渐隐没下去了。
迟廷青眼睁睁看着天色暗下来,回过神来后凑到颜木珩身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颜木珩低笑一声,将手机拿给他:“拍了两张。”
迟廷青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僵硬紧张,原本有点担心拍出来会不好看,没想到效果截然相反,他眼睛都快闪闪发亮了:“哥,我觉得你有做摄影师的潜能!”
“是吗,”颜木珩嘴边挂起一抹笑意,“没准是你有做模特的潜能。”
迟廷青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我不好意思这么夸自己。”
颜木珩嘴边的笑意扩散了一些,他伸手示意迟廷青把手机还回来,说:“先下山,回家后再发给你,你可以慢慢欣赏。”
迟廷青怀疑他有调侃的意味,奈何对方神情一本正经,这个怀疑实在很难站住脚。
山上没有路灯,两人都打开了手机的照明功能,迟廷青的脚步反而比之前的轻快,或许是因为心情还不错的原因。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迟廷青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颜木珩,将憋了快一路的话问出口:“虽然喊话了,但要是下次考试我还是没过,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第32章 他很勇敢
颜木珩看着迟廷青的脑袋,某一瞬间居然产生了想伸手摸一把的冲动,他动了动手指,状似随意地碰了碰旁边随夜风摇晃的一朵小花,说:“不会。”
迟廷青立刻被感动到了,停下来转身抬头,目光灼灼地注视颜木珩,那模样像是很想和他勾肩搭背或者来个拥抱似的,他认真地感慨:“你真的太好了,哥哥。”
颜木珩哼笑一声,这回真的抬手了,搭上迟廷青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回去:“别停。”
迟廷青连着“噢”了两声,边走边又补了句:“好。”
到露天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上车前迟廷青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有好多颗星星在闪烁,比在万家灯火的市区时看到的要漂亮得多。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餐桌上有热乎的饭菜在等着他们,爬山消耗了部分体力,饥饿感十分明显,这顿晚饭也吃得更香。
吃饱喝足,迟廷青暂时没有动弹,他舒服地靠着椅子,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颜木珩身上。
颜木珩也刚擦完嘴,见状拿出手机操作一番,说:“照片发给你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几下,迟廷青将它抓出来,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愣了会神,他在心里犹豫——要不要也把颜木珩的背影照发给他呢?
然而当时刚拍好的时候他没有说,那就已经错失良机,虽然也可以说是顺手拍的,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偷偷拍的。
要是颜木珩问起来,他也想不到好的理由……
想着想着,迟廷青就起了算了的念头。
碰巧这时颜木珩起身,是要回房间的意思,迟廷青没有出声,有点顺其自然地任由自己打退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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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三折的暑假即将拥抱尾声,返校前一天,迟廷青约好了下一次科目二的考试,他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收拾行李的时候也轻轻哼着歌。
要带去学校的东西不多,也不繁杂,很快就都被迟廷青妥帖地收进书包。
拉上书包的拉链,迟廷青习惯性在脑海中回想一番,确认没有遗漏的,他转而走出房间。
另一边的房间门开着,罕见中又带着点规律,迟廷青知道,那是颜天幸的房间,木喻希几乎每个月都会进去收拾整理一次。
迟廷青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却被木喻希发现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开口询问:“需要一起帮忙吗?”
木喻希顿了顿,神色空茫一瞬,又松了松,点头说:“好,你进来吧。”
这是迟廷青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木喻希正拿着一块白色抹布擦拭架子上的奖杯证书等物,她的动作很轻柔,用怀念的目光带走上面不起眼的尘埃。
迟廷青不敢随便坐,就站在木喻希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沉默下来,给木喻希打下手,将她擦好的给一一放回去。
房间外的树影在悄然移动,忽然,迟廷青留意到一份合同,上面那行黑体字一下抓住他的视线。
器官捐献协议。
迟廷青的呼吸放轻了,动作也停住,他没想到颜天幸这么无私伟大富有爱心,几乎要相形见绌。
然而就在钦佩的同时,好似冥冥之中的注定,他的思维没来由地活跃,马上想到了云湾州第一医院。
颜天幸是在那里被宣告抢救无效的。
那他的器官……捐献出去了吗?
如果捐了,又捐给谁了?
迟廷青缓慢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左胸口,慌乱地看向木喻希,用眼神询问。
他不敢在一个母亲面前贸然提起她失去的儿子,只能轻轻将那份分量看似很轻的合同递给她。
木喻希垂眼看一眼协议,继而看向迟廷青,她的手抚摸过纸张,再放到迟廷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用倾诉的口吻说:“天幸一成年就跑去签了这个,还瞒着我和他爸,只让他哥陪着。”
迟廷青的喉结有点艰难地动了动,成功发出声音:“他很勇敢。”
“是啊。”木喻希的眼神温柔下来,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木架上。
上面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相框,那些照片记录着颜天幸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从一个月大……到十八岁。
迟廷青的目光跟随过去,一一看过那些照片,通过对画面的想象,他印象中的颜天幸好像更鲜活了。
他感受着自己前所未有的紧张心跳,怕惊扰什么一般,谨慎询问:“那他……有捐献什么吗?”
“有,”木喻希将视线挪到迟廷青脸上,又缓缓下移,难以自制地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他的心脏和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匹配上了。”
心跳好像更快了,每一下跳动都又急又重,跳动的声音似乎通过四肢百骸清晰传到迟廷青耳中。
那一瞬间,他罕见地生出一丝害怕,是自移植手术后就几乎没再体会过的怕——他担心这颗心经受不住。
迟廷青按着左胸口的手默默放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马上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个匹配上了的患者,是我,对吗?”
木喻希眼眶红了,一把抱住迟廷青,右手手掌终于放在迟廷青心口的位置,她哽咽回答:“是……是你。”
原来是这样。
先前迟廷青挺有自知之明地发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看他时的眼神偶尔透着怀念,好像在看另一个人,现在想想,或许那并不是好像,而是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