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仇恨的天平需要被郑重地、一丝不苟地称量。
苏瑾才发现,自己心底那杆秤,早已在无数个未曾察觉的日夜,不自觉地、无可挽回地,倾向了某个本该被恨意淹没、却被她偷偷藏在最深处的人。
“皇帝问过我的意思。”
苏明远忽然转换了话题,打破了书房内那阵因苏瑾回避而略显凝滞的沉默。
他的语气也从方才谈及伤痕时的沉重,恢复成一种处理公务时的平稳持重,仿佛在宣读一份需要斟酌的奏章。
“林家的事,陛下交给我处置,林辅的罪名已经定了,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大臣……条条皆是死罪,绝无从轻的余地。”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茶气,看向书案对面的女儿,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等待。
“但家眷如何发落,刑部和大理寺递上来的章程都有所保留,陛下让我……拿个主意。”
他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还没有回复。”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瑾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征询,但更深处,是一种将选择权交付的郑重。
他在等,等一个态度,一个来自受害最深、也最有权提出要求的当事人的态度。
作为新帝登基后首批平反,且在此次宫变中立下关键功劳的功臣,苏明远此刻确实有这个资格。
只要他开口,无论提出何种处置方案,是将女眷流放苦寒边陲,是没入宫中为奴,是发配教坊司,抑或是更为严酷的刑罚。
龙椅上那位正需倚重他、且对林辅一党深恶痛绝的新君,大抵都会准奏。
这本该是一个快意恩仇、清算旧账的时刻。
苏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槐树枝头一只暂歇的寒鸦,都等得不耐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嘎,嘎”,的嘶哑余音。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她自己平缓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目光落在自己交握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林清韵她……”话刚起了个头,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
她又停顿了许久,久到苏明远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时,她才像是终于聚集起足够的力气,抬起头,望进父亲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从她踏出牢门那一刻起就未曾消散的问题。
“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刑部大牢。”苏明远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和她父亲关在一处,甲字重犯牢区,单独囚室。”
苏瑾的手指,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仅仅“刑部大牢”四个字,就足以在她脑海中瞬间勾画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冰冷刺骨、永远泛着湿气的石板地,角落里那堆散发着腐朽酸臭气味的霉烂稻草,墙壁上滑腻黏湿,暗绿色的苔藓,从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的,惨白清冷,毫无温度的月光,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混杂着铁锈、血腥、霉烂和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而林清韵,就侧身蜷缩在那样的地方,在离那堆腐草最远的角落,背靠着阴冷潮湿的石墙。
她的身边,坐着那位曾权倾朝野、如今却同样狼狈不堪的父亲。
苏瑾知道,那个人从小是怎样被娇养长大的。
相府的明珠,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冬日地龙要烧得暖如春日,稍有一丝凉意便要蹙眉。
她连那张铺着软褥的脚踏都没睡过,稍微硬些的枕头便会抱怨硌得脖子疼。
如今,却要在那种地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冰冷的黑夜。
而她自己,还曾站在那扇牢门之外,提着食盒,将一碗热粥和一壶热茶,连同那件带着自己体温的斗篷,送了进去。
她是那个可以自由离去的人,是那个站在光亮处、给予些许微不足道“施舍”的人。
此刻,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应该还裹在林清韵单薄颤抖的身上。
斗篷内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自己的、干净的皂角香气,在污浊不堪的牢狱空气中,为她守着一个清苦却真实的夜晚。
“她会冷。”苏瑾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脱离了她所有理智掌控、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呓语。
苏明远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而深沉。
“在牢里……她会冷的。”苏瑾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父亲,看向了某个遥远而具体的地方,声音依旧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从小……没吃过苦,冬天房里地龙若是烧得不够旺,便要闹脾气,手炉一刻不能离身,稍微碰点凉水,指尖便冻得通红……她最怕冷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种细微的回忆,语气不自觉地又软了几分,带上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熟稔的埋怨与无奈。
“睡觉也不老实……总是踢被子,夜里翻来覆去,褥子裹成一团,肩膀和后颈却总是露在外面,摸着冰凉……”
说到这里,她猛地停住了。
像是突然被自己的话烫到,她倏然收声,搁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本想说“每次都是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地,替她把踢开的被子重新拉上来,仔细掖好肩颈的缝隙。”
但这后半句话,在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被她用尽全力,死死地按回了喉咙深处,按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太越界了。
太亲密了。
太……不像一个“仇人之女”和“受害丫鬟”之间该有的对白。
苏明远静静地看着女儿。
看着她因失言而骤然抿紧的唇线,看着她睫毛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动,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混合着懊恼、窘迫和更深层迷茫的神情。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书房内的时间,仿佛都因这对父女间无声的、却汹涌澎湃的暗流而凝固了。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将女儿此刻流露出的、这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疼惜与熟稔的语气,与她口中那个“林清韵”的身份,简单地对应起来。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谈论一个朝夕相处,了如指掌的至亲之人。
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怕冷的程度,睡觉的习性,指尖冻红的模样……
若非日夜相对、细心观察、甚至…亲身照料过,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他没有追问。
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将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那敲击声很轻,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像含蓄的叩问,又像是某种了然于胸的确认。
他是过来人。
宦海沉浮数十载,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心诡谲,也见过太多情愫暗生。
有些事,有些情,不必宣之于口,不必追根究底,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停顿,一句不经意的低语,便已昭然若揭。
女儿说起“她睡觉踢被子”时,那不自觉放软、放轻,带着无奈与纵容的语气,以及此刻,她眼中那片复杂的、挣扎的、无法掩饰的牵挂……
一切都不需要再问了。
答案早已写在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里,写在她试图掩藏却终究泄露的情绪中。
“瑾儿,”苏明远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飞一只停驻在花瓣上、脆弱易碎的蝶。
“那个人……是不是……”
“爹,”苏瑾霍然起身,动作有些突兀地打断了父亲后面的话。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平稳,甚至显得有些刻意,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说完,她几乎有些匆忙地端起桌上那只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紫砂茶壶,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她转身时划过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她怕。
怕再在父亲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多坐哪怕一瞬。
怕父亲会问出那个盘旋在空气中、呼之欲出的问题……
“你是不是……对她动了心?”
她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告诉父亲,对,就是那个人。
是那个你曾咬牙切齿称之为“奸臣之女”的人。
是那个在你身陷囹圄、受尽折磨之时,依旧坐在她父亲身边,端着金杯,享受着锦衣玉食,或许也曾对你苏家的遭遇冷眼旁观过的人。
但对苏瑾而言。
是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悄悄靠近,笨拙地试图给予一点点温暖与陪伴的人。
更是那个在家族倾覆之际,明知危险,却还是默许甚至帮助自己传递消息、最终被牵连入狱的人……
这些混乱的、矛盾的、爱恨交织的线头,在她自己心里都尚且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斩不断。
她又如何能在刚刚历经大难、身心俱疲的父亲面前,将“林清韵”这三个字,说得清楚,道得明白?
苏明远望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摊开在书案上的双手。
手背上,是狱中受刑留下的、新结的深褐色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而女儿手上,那些淡褐色的烫疤、镣铐的勒痕……也都在同样的位置,留下过印记。
父女二人,隔着不同的时间与空间,却仿佛被同样的苦难,在身体上烙下了相似的痕迹。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与沧桑。
重新拿起搁在公文上的眼镜,缓缓戴上。
冰凉的镜架压在鼻梁上,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投回那份批阅到一半、关乎新政推行的紧要公文上。
苏瑾端着茶壶,并未立刻去厨房。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庭院中的井台边。
初春的寒意仍未散尽,井沿的青石上,还覆着一层昨夜未及融化的、薄薄的残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脆弱的光泽。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圈雪。
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过后不久,天气刚刚转暖。
有一日,她随口对春兰提了一句,说小姐新裁的几件春衫,料子虽好,但若是用刚打上来的、清冽的井水漂洗过最后一遍,晒干后会格外软和贴肤。
她本是随口一提,过后便忘了。
可第二天,她路过井台时,却发现春兰和另外两个小丫鬟,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从井里打上来好几大桶水,忙得额头见汗。
她问起,春兰才喘着气说,是小姐吩咐的,让把今年所有新做的春衫夏裙,都用井水仔细漂过一遍。
当时她只当是林清韵心血来潮,或是格外爱惜那些新衣。
此刻站在同样的井台边,看着同样的残雪,记忆中的画面与此刻的心境重迭,一种迟来的、细密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那个人……或许并非仅仅为了几件衣裳。
她忽然觉得,自己右手手背上,那片曾被滚茶烫伤、又被林清韵在秋雨夜里用嘴唇轻轻碰触过的旧疤痕,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发痒。
那痒意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丝丝缕缕,从早已愈合的皮肤深处透出来,顺着血脉,一路蜿蜒,痒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