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射屋

    隔天。
    陆靳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依然是迷宫后台的数据,一行并不算长的加密指令,他的目光停留在上面,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鼠标始终没有动。
    中途,孙至业过来说了下巴西第二药厂选址的进展,过了几秒,陆靳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孙至业离开后,书房重新归于安静。
    陆靳依旧坐在那里,完全静不下心。
    态度,她最后说,希望他下次态度好一点。
    可他觉得自己昨晚哪里态度不好?要是真不好,她还能好好站在那和他说话?他追出去解释了,也没有冲她发火,最后甚至答应了冷静,态度很好了吧。
    难道就因为他说了那些话?可那些话,本来就是她先说不要见面。
    下午。
    书房里依旧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搁在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陆靳侧眸扫了一眼。发消息的人不是穆夏,是周震东,短信只有两句话:
    [禁区成了。]
    [今晚办丧事。]
    陆靳看着那两行字,冷哼了一下。上一次港区大麻合法化失败,他当着周震东的面说这是“喜事”,如今禁区大麻顺利合法化,他第一时间就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陆靳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放回桌面,继续处理电脑上的工作。
    后台的数据依旧不断刷新,迷宫节点、药厂实验记录、跨境资金流向……一项接着一项,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份数据审核完成,最后一项事务彻底收尾,陆靳才合上电脑。他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那条短信,依旧没有回复,只是起身离开了书房。
    几个小时后。
    深夜,港区。
    半山腰的独栋别墅灯火通明,整片海湾的夜景尽收眼底。
    客厅里,周震东正翘着腿靠在真皮沙发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和几个心腹吹水。
    管家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周生,陆生到了。”
    周震东夹着雪茄的手顿在半空:“谁?”
    管家低着头,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周震东像是听见了什么离谱的事,忍不住骂了一句:“操。”
    他下午就是顺手发了条短信,纯粹想嘚瑟一下,顺便恶心恶心陆靳,压根没觉得这条死狗会专门飞一趟港区。
    结果,人真来了。
    周震东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站起身,笑骂了一句:“让他滚进来。”
    没过多久,别墅大门被推开,陆靳走了进来。
    周震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操,你还真飞过来了?你这条死狗今天怎么这么闲?”
    陆靳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你叫我来的?”
    周震东直接翻了个白眼:“我那叫客气两句,谁知道你现在这么给面子,叫一声还真来了。”
    陆靳靠进沙发:“少废话,不是办丧事?”
    周震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今晚这场丧事,就等你开席。”
    周震东站起身,带着陆靳直接去了自己名下一家私人赌场。
    赌场设在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商务大厦顶层,外面看上去不过是一家普通私人会所,真正进入后,才是另一番天地。
    电梯一路直达顶层。厚重的隔音门缓缓打开,喧嚣的人声、筹码碰撞声和音乐声扑面而来。
    赌场经理早已等候在门口,看见两人出现,立刻迎了上来,姿态放得极低,亲自领着他们进入包厢。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成摞的大额筹码。这里没有普通赌客,能坐进这个包厢的人,每一次下注,都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数字。
    荷官动作娴熟地洗牌、发牌,筹码不断被推出,又被收回,碰撞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此起彼伏。
    周震东今晚兴致极高,一边随手将成摞筹码推向赌桌,一边吩咐手下处理几笔刚到账的资金。
    赌场本就是资金流转的一环。
    至于筹码怎么换、资金怎么走、最后又流向哪里,在场没有任何人会多问一句。
    陆靳则靠坐在单人沙发里,神情始终淡淡的。偶尔抬眼扫一眼桌上的牌局,更多的时候,则低头看着平板上的几份资金记录,在某几个节点简单说上两句,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办。
    整整两个小时,输赢对于两人而言,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周震东的嘴却始终没闲着,一会儿损赌场经理今天手气太臭,一会儿又骂荷官发牌没眼力见,时不时调侃陆靳几句。
    陆靳偶尔回上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那里听着。
    从赌场出来时,已经过了凌晨。
    周震东没有急着回别墅,而是带着陆靳去了港区一家保密性极高的私人会所。
    包厢里灯光昏黄,侍应生早已醒好了酒。等酒倒好,人全部退出去后,周震东端起酒杯,主动和陆靳碰了一下。
    周震东一口酒下肚,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你爸折腾这么久,总算成了。以后禁区这边能光明正大卖大麻了,妈的,想想都舒服。”
    陆靳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周震东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他妈倒是给点反应,禁区大麻合法化,你这张脸怎么跟死了人一样?”
    陆靳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大麻算什么毒品。”
    周震东愣了半秒,随即骂了一句:“操,别人为了这玩意儿抢破头,你倒好,还嫌弃上了?”
    “我说的是实话,大麻充其量算个消费品,成瘾性太低了。”
    周震东听后忍不住笑了,他是赞同的。真要论毒性、成瘾性,大麻跟海洛因、冰毒这些硬毒品,本来就不是一个级别,甚至连放在一起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大多数司法辖区,大麻是普遍认定的软毒品之一,现在能一步步合法化,本身就是件大事。
    “口气挺大。那你和你爸下一步准备干什么?干脆再往前推一步,把那些硬货也一起搞合法化?”
    陆靳喝了一口酒,然后说:“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毒品合法。”
    周震东愣了一下。
    陆靳垂眼看着杯里的酒,缓缓转动着酒杯。
    “真正的暴利,从来都不是来自毒品本身,而是来自非法。非法,意味着准入门槛,意味着风险溢价,也意味着绝大多数竞争者,都被挡在门外。”
    说着,他抬眼看向周震东。
    “一旦彻底合法,规则就变了,生产、运输、销售、渠道,全部都会纳入监管,到那个时候,真正下场的,就不是我们了。”
    他轻轻敲了敲酒杯。
    “是那些跨国药企,是拥有完整供应链的大型资本,是能把成本压到最低、把市场吃得干净的行业巨头。他们有合法身份,和我们不一样。”
    周震东慢慢抽了一口雪茄,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陆靳说得没错。
    真正站在地下世界顶端的人,没有几个希望毒品彻底合法。因为他们卖的从来不是毒品,卖的是垄断,卖的是风险,卖的是别人做不了、也不敢做的生意。
    陆靳往后靠进沙发,继续说道:“所以真正值得下注的,从来不是毒品合法化,是毒品注射屋。这样,供应还是我们的,需求比以前更多。”
    周震东皱了皱眉:“你真觉得能推得动?光是大麻合法化,都一大堆反对者,要真搞注射屋,反对的人只会更多。”
    陆靳笑了一下:“人反对,是因为事情离自己太远,那就让它离近一点。”
    周震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先放消息,下一批试点就选那些反对声音最大的社区,最好就在他们家附近,他们会疯。”
    周震东觉得有趣,笑着说:“然后呢?”
    “然后再告诉他们,还有另一个方案,集中管理、统一设点,离住宅区远一点。你猜,他们最后会选哪个?”
    “哈哈哈!你这是逼他们自己支持。”
    陆靳摇了摇头:“不是逼,是给他们选择,人永远不会选择自己最讨厌的,他们只会选择相对没那么讨厌的,等他们觉得注射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的时候,事情就成了。”
    酒过三巡。
    周震东晃了晃酒杯里的威士忌,忽然笑了一声:“谁告诉你,在药物世界里,赚钱就只有卖粉这一条路?”
    陆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周震东继续道:“粉,当然继续卖,但药,也可以卖。”
    “什么意思?”
    “地下的钱照赚,地上的钱,为什么不要?”
    周震东继续说道:“你看,我们卖粉,客户知道自己买的是毒品,警察天天盯着,死一个人就闹得满城风雨。可要是换个包装,放进药瓶里,写上止痛、镇静、术后恢复,再找几个专家出来站台……”
    他耸了耸肩:“那就是药。”
    陆靳放下酒杯,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太麻烦。”
    “药监、审批、临床、医院、医生……”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说道,“我要伺候的人太多。”
    “伺候?”  周震东笑了,“花点钱而已。”
    “花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人一多,变量就多,我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周震东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再继续劝,他举起酒杯,朝陆靳碰了一下。
    “行,等哪天你想赚普通人的钱了,再来找我。”
    陆靳嗤笑了一声,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是举杯轻轻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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