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我说了我也心悦你,但不是——”
    “你心悦我吗?”
    沈凝:“......”
    他换了个方向劝说。
    “师兄,心魔不过是你的执念所系。”
    “只要你能摒弃执念,心魔自然消散,血脉返祖也不再是桎梏你的枷锁。”
    “吞了我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愿意帮你找别的办法。”
    谢歧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沈凝说完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
    “你心悦我吗?”
    沈凝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黑暗又吞没了他。
    再睁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宫殿,躺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坐着个银发人。
    沈凝盯着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去了。
    又被吞了。
    又被救回来了。
    再去。
    再被吞。
    再被救。
    沈凝起先还质疑过师尊留在他眉心的那道金印,被人看着的感觉不好受,像浑身赤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每一寸皮肤都被人看光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没有那道金印,他不知道死在谢歧肚子里几回了。
    他换了各种不同的说法。
    讲道理,谢歧听。
    说情分,谢歧也听。
    说从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谢歧都听。
    他听得认真,从不打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落在沈凝身上。
    可不管沈凝说什么,说到最后,谢歧总会把那四个字搬出来。
    “我心悦你。”
    沈凝开始怕这四个字了。
    他怕听见它们,因为每一次听见,都意味着他要做出选择。
    而那两个选项,他哪个都不想选。
    “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吗?”
    如果他说心悦,谢歧的眼睛会亮一下,说太好了,然后把他吞了。
    如果他说并无,谢歧的眼睛会暗下去,沉默许久,然后还是把他吞了。
    区别只在于吞之前的那段沉默的时间有多长。
    心悦,吞。
    并无,吞。
    怎么答都是吞。
    沈凝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再坚持劝说谢歧,又站回了无相殿里,垂着头,把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殿内安静许久。
    沈凝以为玄渺又入定了,忍不住抬起头。
    玄渺定定看着他,“你既坚持,确有一法。”
    沈凝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伏首在地:
    “还请师尊赐教。”
    第127章 结契
    玄渺垂眸,望着俯首在地的沈凝,淡淡道:“唯有谢歧彻底死心,方能斩断执念。”
    沈凝心头一震。
    死心。
    这两个字说出口轻巧,做起来却如剜肉。
    谢歧的执念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要让这样的人死心,靠嘴上说几句“我不喜欢你”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要怎么做?”
    “让谢歧知晓,你与他已无可能。”
    沈凝盯着玄渺,等他往下说。
    “无可能,便是你已与旁人结契。”
    沈凝的脑子空了一瞬。
    结契。
    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绑一世,绑到寿命尽头。
    他最先想到离渊,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按了下去。
    离渊是妖,为宗门所不容。
    即便他摒弃一切与离渊在一处,谢歧知道他与离渊结契,定会拼命。
    届时如何收场?
    难道让离渊谢歧为了他与斗得你死我活吗?
    陵光也不行。
    谁胜谁负他不敢想。
    无论谁受伤,他都不想看到。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
    他在太虚玄宗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周衡,御霄,几个说过几句话的弟子,再没有旁的了。
    若找人来作假,无异于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纷争。
    修为高的,谢歧打不过会受伤,修为低的,恐怕会被谢歧所伤。
    似乎没有别人了。
    “还有一人。”玄渺道。
    沈凝抬起头,缓缓看向玄渺。
    银发垂落,银瞳低垂,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的确还有一个人。
    他有绝顶的修为,谢歧伤不了他。
    他有师尊的身份,谢歧无法对他出手。
    这个人沈凝连想都不敢想,玄渺就这么说出来了。
    “师尊。”沈凝嗓音干涩,“事态严重,还请勿要戏弄弟子。”
    “此乃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沈凝一时恍惚。
    他有一千多年的寿命,玄渺的寿命还不知道有多长。
    往后的无尽岁月,他们要同食同寝,同进同出,作为道侣被人提起。
    师尊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他最初没有提出这个法子,想来也曾犹豫过。
    后来才说出口,定然心中有不愿,如今为何提出?
    沈凝这样想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该拒绝。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谢歧的模样。
    “弟子需得考虑考虑。”
    沈凝落荒而逃。
    殿外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
    结为道侣,和师尊。
    他只那么一想便呼吸发紧。
    问道峰的深潭,妖气依旧浓烈,谢歧依旧盘在水里,像立在水中的山。
    沈凝在潭边坐下,抱着膝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劝说,只是说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从未对谢歧说过的事。
    那是他与离渊、与陵光、与戮天在魔渊发生的事。
    说到后来,泪流满面。
    “我只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修炼不好好修,做人不好好做。”
    “离渊成了那样,陵光成了那样,戮天被关起来了,你也成了这样。都是因为我。”
    “我如此不堪,三心二意,不值得你们喜欢。”
    风从水面掠过,带起一层细碎的波纹,将那些话的余音都吹远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只是因为你是你。”
    沈凝泪眼朦胧地望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小小的倒影,被泪水泡得变了形。
    “我想将你占为己有。”
    谢歧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沈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歧的执念如此之深。
    谢歧的喜欢太强势,容不下任何人与他分享。
    他不像离渊,离渊懒散,什么都看得开,连陵光的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像陵光,陵光温柔,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无所谓。
    谢歧不一样,他只想独占。
    从头发丝到脚趾,从过去到将来,每一寸每一刻,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执意要将他吞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沈凝感受到了那种绝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得不到却还是要争的绝望。
    “那你要吃了我吗?”他问。
    谢歧沉默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挣扎,有不舍,有一种沈凝看不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的痛苦。
    “那你愿意让我吃吗?”谢歧第一次这样问。
    沈凝含泪点了点头。
    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再醒来,果然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却没了那个熟悉的人。
    沈凝翻身下榻,走了几步,望见那人立在不远处,仰头看那幅被涂得面目全非的壁画。
    他走到玄渺身边,也仰头看那幅壁画。
    壁画本是灰白二色,他初来时便觉得死气沉沉,想在上面添些颜色,碍于师尊威严迟迟不敢动手。
    后来离渊假冒了师尊,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把那些冰冷肃穆的神佛涂得一片狼藉。
    现下看来,那些驳杂的颜色堆叠在一处,确实不堪入目。
    他以为师尊会斥责他。
    师尊没有。
    “你走之后,谢歧也走了。”玄渺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内回荡,“这座宫殿像是空了。”
    沈凝没有说话。
    “无相殿伫立千年,空置许久。千年后,你来了。”玄渺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沈凝身上,“不止离渊在看着你,我也在看着你。”
    沈凝指尖一颤,偏头看他。
    “不同的是,离渊是被你吸引,而我是静观。”
    “我看见谢歧沦陷,离渊也沦陷。一个接一个,如坠泥沼,越陷越深,挣脱不得。”
    “世间情爱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滋味,也不懂他们为何执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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