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想听么?”喻绥问他,“阿然若想听,我可以……”
    沈翊然没喻绥这么多顾虑,他忘了,忘的一干二净,能想起来的只有这魔头灭了宗门,还只是梦,不一定真实,“你说。”
    “你很小就被带上山,初时,名义上是清虚宗的小师弟,可他们把你当过人么?”喻绥用温柔得发哑的语调复述沈翊然残酷的过往,“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单衣,吃的是师兄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住的是柴房旁边那间漏风的屋子。你八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人来看你一眼,是伙房的老伯偷偷给你熬了一碗姜汤,你才活下来。”
    沈翊然忘了,可有人替他记着。
    喻绥派出去的人每回在密室里同他汇报这些于人而言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却暗暗替人记恨很久。
    太久远了,久远到沈翊然即使不是失忆,他也不保证自己能记得。可此刻被这样一件件说出来,记忆忽而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你十岁那年,被几个师兄推进冰窟窿里,说是练你的抗寒功。”喻绥娓娓道来,“你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自己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紫了。你回去发了一个月的寒热,没有人管你。你的好师尊,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话——”
    “还死不了吧?”
    沈翊然的呼吸停了半瞬。
    他想起了那句话。
    想起了那天师尊站在他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烧得神志不清的样子,问出那句话时的冷漠。
    第144章 阿然,宝宝,不哭了
    自己当时想说什么来着,想喊疼,想说自己难受,想让师尊抱抱他,可小沈翊然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从来都没有用。
    “十五岁那年,宗门大比,你拿了第一。”喻绥的声音继续着,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上,“你师尊,是怎么夸你的?不错,没有白费宗门的栽培。——栽培?他们栽培过你什么?你那一身本事,哪一样不是你自己拿命换来的?你练剑练到吐血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你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时候,他们在哪儿?你为了领悟那一招剑意,在山崖上站了七天七夜,最后被人抬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哪儿?”
    沈翊然他不知道这些事喻绥是怎么知道的。
    那些日子太苦了,苦到他从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
    他忘了,可此刻被这样一件件翻出来,沈翊然才发现,原来那些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他埋在最深的地方,假装看不见。
    “他们不给你灵药,不给你法器,不给你任何帮助,却要你替他们争光,替他们卖命,替他们去死。”喻绥的声音有了起伏,是压抑了太久的怒意,“阿然,你扪心自问,清虚宗那些时日,对你有什么恩?有什么情?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掉一滴眼泪的?”
    喻绥以为衡安殿会让他开心,却忽略宗门覆灭的悲悸一直存在。
    幸好,幸好他没剩多长时间了,先前憋着的话,也可以一股脑倒出来,幸好本来他的结局就该是有沈翊然很多很多的恨,而不是现在,口口声声都是夫君,叫得喻绥都差点信了。
    沈翊然呆愣着没动静。
    喻绥就受不了了,下一步是不是就是冷暴力撇清干系了,操,虽然不剩多长时间了,但他真不想之后就孤零零的,好歹,不是夫君,朋友也行吧……
    “美人,”喻绥又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杀那些对你好的人。”
    “伙房的老伯,我让人送去了江南,他儿子在那儿开了家小酒馆,如今过得很好。”喻绥的声音柔得像是在哄人,如果不是称谓变了,沈翊然不会皱眉,“小时候偷偷给你送过伤药的那个师姐,嫁人了,不在宗门里,我让人给她送了一份贺礼。”
    喻绥绞尽脑汁地回忆,刚灭了人宗门那段时间去弥补的事,“还有那个教你识字的老先生,他早就不在清虚宗了,回乡教书去了,我也让人去看过他。”
    沈翊然的眼睛睁大了些。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对你不好的人,我一个都没留。”喻绥眼底冷意,转瞬即逝,“可那些对你好的人,我都记得。美人,你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
    “为什么…唤美人?”
    喻绥险些破功,佯装不可思议道:“还能唤阿然?”
    沈翊然没理解,既然这人灭了自己宗门,那他先前到底有多爱才会同人结道侣契,冷“嗯”了声。
    已经是夫君了,难道还能嫌弃不成,他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但该问的还得问清楚,“你…你怎么会知道……”
    喻绥不用多仔细就能看到人红彤彤的眼尾,心疼得厉害,“因为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嗓声是低柔的,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秘密,“阿然,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认识你了。”
    或许是系统限制,喻绥不能和盘托出现实世界的事,卡壳了点时间,才接道:“那时我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到喻绥读小说时觉得舍己为人的结局配不上他,唇角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好得让我挪不开眼。”
    “后来……”喻绥挑挑拣拣地说能说的,后来他机缘巧合就来到这个世界,“看着你跟着清虚宗的人来来去去,看着你一个人练剑到深夜,看着你受了伤也不吭声,看着你被欺负了也不反抗。”
    喻绥说出来了也还是心疼,“我看着你,就想着,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但我就说服自己啊,我说,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把人教得会喊疼。”
    至少,至少在他面前不能忍着。
    沈翊然的眼眶很红。
    再后来……珠胎暗结,喻绥想,这些不能叫人自己担着,退一万步来说,他也是孩子父亲。但他还是没胆子说出叫人困扰的事。
    “再后来,我就想,我得把他带回来。”桃花眸不弯也好看,晕着让人沉溺的深情,“我得让他知道,有人会对他好,有人会护着他,有人会把他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
    “阿然就是我的宝贝。”喻绥道。
    沈翊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明明应该恨这个人,这个人灭了他的宗门,杀了他那么多同门,可那些同门,有几个是对他好的?那个宗门,给过他什么温暖?
    沈翊然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寒夜里瑟瑟发抖,一个人发着高烧无人问津,一个人站在山崖上望着远方,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这里就好了。
    人永远不能责怪从前的自己,他想离开,想自由,又矛盾地想有个真正的归处。
    喻绥给了。
    他又怎么能恨呢。
    沈翊然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过脸颊,滑过下颌,滴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他望着喻绥,什么话都哽在喉头,他只是哭。
    像是要把那些年受过的委屈,咽下的眼泪,不敢哭出声的夜晚,全都哭出来。
    喻绥再也忍不住,俯身将人拥进怀里,抱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发顶,“阿然,宝宝,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叫他宝宝……他不是。
    人好像只有被哄了才会真正脆弱,沈翊然被他抱着,靠在他怀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攥住喻绥的衣襟,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沈翊然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为什么不告诉我……”
    喻绥的唇贴着人滚烫的额角,蹭了蹭,“我不敢。”
    怕你恨我,也怕你从此以后就不恨我了。
    第145章 以后谁再让阿然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宝宝,你知道么,”喻绥说话的调调很温和,很容易让沈翊然误以为他真是人捧在手心宝贝,这样让他怎么能把抱着自己的人和梦里那人联系到一块。
    “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在想,以后谁再让你哭,我就让谁一辈子都哭不出来。”
    他该怎么办?沈翊然潜意识里嫌弃自己太过矫情,可他真的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喻绥要这么惯着他,害他变得不像模糊印象里的自己。
    喻绥看着他眼里翻涌的泪光和复杂的情绪,心里疼得像针扎。他轻叹了声气,凑过去,额头抵在沈翊然的额头上。
    “阿然,”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你想骂我,想怪我,想恨我,都可以。但你先把病养好,好不好?等你好了,你想怎么跟我算账都行,我绝不躲。”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泪又滚落下来。
    喻绥的唇贴上去,轻轻吻去晶莹的珠水,虔诚得像是在亲吻什么圣物。
    “宝宝别哭了,”抱着自己的人的唇贴着沈翊然的眼角,呢喃,“还在发烧呢,哭多了伤身。”
    沈翊然没动。他就这么由着他亲,由着他吻去自己的泪。可泪却像是止不住似的,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喻绥吻了许久,才抬起头。他看着沈翊然红红的眼睛,满脸的泪痕,心软成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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