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明珠原本一看见沉昭微,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毕竟她从前也觉得沉昭微好看又厉害,是很适合长姊的人。
可下一刻,她又想到长姊说沉昭微不喜欢她,还要退婚。
公孙明珠立刻把那点高兴压了下去。
她小脸一板,轻轻哼了一声。
「沉姐姐。」
语气还算有礼貌。
但那股「我现在要开始讨厌你」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沉昭微:「……」
她微微一怔。
这位公孙家的二小姐,从前见她时总是甜甜地喊沉姐姐,今日怎么忽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公孙执礼也注意到了公孙明珠的态度。
她头更疼了。
完了。
这便宜妹妹还真开始讨厌沉昭微了。
沉昭微目光落回公孙执礼身上。
她方才在院外听了那一曲,又听见二蛋那句「肯定是很想沉小姐」,心绪本就不平。
此刻再看公孙执礼神色僵硬,像是被人抓包一般,心里更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来她私下里,也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嘴上说要退婚。
可一个人弹琴时,唱的却是「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把二蛋的嘴堵上。
公孙执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沉小姐怎么来了?」
沉昭微听见这称呼,眼神微微一动。
又是沉小姐。
她明明方才还唱着「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抿了抿唇,声音仍旧平静。
「有些话想与你说。」
公孙执礼心头一跳。
来了。
一定是退婚的事。
她立刻精神了几分。
「好。」
她看向二蛋和公孙明珠。
「你们先下去。」
二蛋满脸不放心,但还是应声:「是。」
公孙明珠却坐着不动。
公孙执礼看她。
「明珠。」
公孙明珠小声嘀咕:「我也想听。」
公孙执礼:「不,你不想。」
公孙明珠:「……」
她委屈地看了长姊一眼,又警惕地看了沉昭微一眼,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走到沉昭微身边时,她还小小声哼了一下。
沉昭微:「……」
青萝也看得有些茫然。
等众人退下后,院中只剩下公孙执礼与沉昭微。
海棠花影落在地上。
古筝还摆在石桌旁,弦上似乎仍残留着方才那首曲子的余韵。
公孙执礼心情忽然有些紧张。
她端正坐好。
沉昭微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公孙执礼先开口。
「沉小姐想说什么?」
沉昭微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我听父亲说,你想取消婚约。」
公孙执礼:「……」
来了。
果然是这事。
她心里立刻精神起来。
好好好。
沉昭微亲自来谈退婚了。
这不就说明她也想退吗?
公孙执礼觉得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大步。
她努力压住内心的雀跃,让自己看起来沉稳而体面。
「是。」
沉昭微眼睫微微一颤。
虽然早已从父亲口中听过,可如今亲耳听见她承认,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公孙执礼。
「为什么?」
公孙执礼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垂眸,语气真诚又克制。
「沉小姐不必有压力。」
沉昭微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公孙执礼继续道:「这门婚事本就是长辈定下的。从前是我不懂事,总是打扰你,让你为难。」
她说得十分认真。
「如今我既想明白了,便不好再强求。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该耽误你一生。」
沉昭微怔住。
公孙执礼说得越平静,她心里便越不平静。
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是一时赌气。
她是真的在替自己考虑。
沉昭微望着她,脑海中又浮现那两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果然……
喜欢自己到宁愿放下。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沉昭微心里已经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深情成全的苦情人。
她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非常完美。
不卑不亢。
体贴大方。
进退得宜。
沉昭微听完应该会很感动,然后顺势点头说:「既如此,那便退婚吧。」
她都想好了。
等沉昭微一点头,她就立刻回去让父亲抓紧办。
结果沉昭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太了解你。」
公孙执礼一怔。
沉昭微继续道:「也因从前一些事,对你有所误会。」
公孙执礼心里忽然浮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不是。
你不要突然反省。
你继续讨厌我就好。
沉昭微却像是已经下定决心。
她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但我觉得父亲说得对。」
公孙执礼:「?」
沉昭微:「我们可以再相处看看。」
公孙执礼:「……」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么?
再相处看看?
这几个字像一道雷,直接劈在她天灵盖上。
她看着沉昭微,试图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沉昭微神色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认真。
公孙执礼脑子里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你不是讨厌原主吗?
你不是想退婚吗?
你不是看见原主那些诗都想躲吗?
怎么突然不愿了?
这合理吗?
这非常不合理。
沉昭微见她久久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终于回过神,这下是真的急了。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从容,像被人一把掀翻,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一把抓住沉昭微的手,将她的手举到自己胸前。
沉昭微猝不及防,被她拉近了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沉昭微整个人一愣。
公孙执礼比她高了半颗头。
此刻微微低下头,桃花眼直直望着她,眼尾那颗泪痣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沉昭微下一刻就真的把这婚约定死。
「你、你再想清楚一点!」
沉昭微指尖微颤。
她的手还被公孙执礼握着。
对方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力道不重,却将她扣得很稳。
她本就被突然拉近的距离弄得心跳快了些,如今抬眼又正对上公孙执礼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耳尖一下子红了。
「执、执礼……」
这一下太突然。
就连她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微微乱了。
「你先放开我。」
院中原本还看热闹的下人们早在公孙执礼抓住沉昭微手的瞬间,便一哄而散。
动作快得像训练过。
二蛋抱着扫把转过身去,抬头望天。
青萝则微微低下头,耳朵也有些红。
公孙明珠躲在廊柱后,眼睛睁得圆圆的。
哇。
长姊好主动。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了强势挽留未婚妻的深情人设。
她听见沉昭微说放开,下意识更急。
「不,我不放。」
沉昭微:「……」
她心跳更乱了。
公孙执礼急得不行。
「沉昭微,你真的要好好考虑清楚,成婚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你懂吗?很长!非常长!」
沉昭微被她连名带姓喊得心口一颤。
从前公孙执礼总是黏糊糊地叫她昭微、沉小姐、未来夫人,语气不是讨好就是热烈。
可如今这一声「沉昭微」,却低沉而认真,像是硬生生撞进她心里。
再加上那句——
不,我不放。
沉昭微原本想维持镇定,耳尖却越来越烫。
公孙执礼还在试图抢救。
「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你再努力想想!那种感觉不能说没就没啊!」
沉昭微:「……」
「我并未讨厌你。」
公孙执礼:「……」
她彻底懵了。
什么?
怎么就不讨厌了?
你倒是继续讨厌啊!
你要不要再回忆一下原主那首「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现在在你面前重新念一遍还来得及吗?
沉昭微不知道她内心已经开始把原主黑历史翻箱倒柜地往外搬。
沉昭微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握着的手,耳尖又红了一点,轻声提醒:「执礼。」
「虽然我们是未婚妻妻,但……还有外人在。」
她顿了顿,眼睫轻颤。
「你要不要先放开?」
公孙执礼这才像被雷劈醒。
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正紧紧握着沉昭微的手。
白皙纤细。
很软。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沉昭微的手,怎么这么软?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
她在想什么?
公孙执礼立刻松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退了半步。
「抱、抱歉。」
沉昭微收回手,指尖轻轻拢入袖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衣料柔软,衬得肤色如雪。
原本清冷端方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浅浅红晕,柔凤眼里也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
沉昭微是真的很美。
而且刚刚靠得那么近,她身上还很香。
手也很软。
公孙执礼:「……」
停。
打住。
你在想什么?
冷静。
先冷静。
你是来退婚的。
不是来沉迷美色的。
沉昭微见她又开始发呆,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慢慢散了些。
这人有时候看起来很从容,有时候却又像只突然被人捏住尾巴的猫。
明明急得不行,还要装镇定。
有些可爱。
沉昭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握过的手。
不知哪来的胆子,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公孙执礼的手指。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她慢慢低头。
沉昭微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神色依旧清淡,只是耳尖仍红着。
「执礼。」
公孙执礼:「啊?」
沉昭微轻声道:「我今日要去街上买些东西。」
她看着她。
「你可以陪我去吗?」
公孙执礼:「啊?」
她眨了眨眼。
「哦。」
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
「啊?」
二蛋在不远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萝也低头掩了掩唇。
二蛋小声道:「小姐该不会是沉小姐约你,乐傻了吧?」
公孙执礼眼神死地转头看他。
「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小的在。」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再多嘴,把你劈成四蛋。」
二蛋:「……」
他默默闭上嘴。
沉昭微眼中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很轻。
像春风吹过湖面,涟漪一闪即逝。
她又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回头,看着她那张带着浅浅红晕的脸,脑子一时还没完全转回来。
「哦。」
她停了停。
「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
怎么就答应了?
不是。
她不是要劝沉昭微慎重考虑退婚吗?
怎么突然变成陪她逛街?
算了。
路上再继续劝她。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
路上有的是时间。
她一定能把沉昭微劝回正轨。
沉昭微微微垂眸,唇角却轻轻勾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原本沉了一上午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