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饮飞雪(四) 你要拿我的刀,伤我么?……
出了?京师不远, 路上的气候已经愈发薄凉,晚风萧然而过,分明还是同日, 却?仿佛已入深秋。
怀仙公主同皇太孙等人?在驿城住下,其余者于城外扎营。马道上有驿卒乘骑而来,对外头浩荡的架势无?一分奇心, 只管做自己的差儿, 马蹄卷沙地?进了?城门。
知柔伫在道旁不知所思,衣裳单薄, 待凉风吹到?身上, 不禁打了?个寒颤。
有宫人?踯躅着行上来,在她身侧低问:“姑娘在瞧什么?”
队伍里多?了?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且这般年少, 众人?都对她怀揣好奇。
开口说话的是一名双十年纪的女吏,声音软和,个头儿却?比知柔矮两寸。
知柔略微偏首,缄了?半刻才道:“不能站在这儿吗?”
女吏晓她误解了?,忙同她表白:“不是,这里阴冷……姑娘何?不过去与我们一同烤火?”
知柔转过身, 望着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舌,它的周围是一群面带茫然和伤神的女子, 也有几个神情平稳的,此刻向?她投来注视的目光。
知柔不喜地?蹙了?下眉,对待找她搭话的女吏,嗓音仍是友善的:“我不怕冷。这位姐姐不用?管我,你去吧。”
女吏没有离开,安静地?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姑娘是在伤心?”
虽不知宋姑娘因何?入了?随员之列, 但?她与自己是不同的。宋姑娘有家人?在京,突生变故,怎会不难过呢?
女吏一面看她,眼睛又给更远的地?方摘去,很小声地?问:“有人?跟了?队伍一路,是姑娘认识的人?吗?”
知柔微微一顿,忽然警惕地?瞟了?女吏一眼,矢口道:“我不认识他?们。”
那女吏似未察觉她的戒心,犹挨近两分,话家常一般和她说着:“或许是谁的兄弟来送别的……我没有父母兄弟,谁也不会送我。”
知柔本意只是不愿给魏元瞻带去麻烦,目下听她所言,倏地?懊悔方才语气过于凛冽,眉头皱了?一下:“姐姐叫什么?”
说得?很轻缓,勾缠歉意。
女吏闻言稍愣,才发觉自己又话多?了?,还好宋姑娘并?未放在心上。
她讪讪地?摸了?摸眉毛:“景姚。”
知柔朝她牵唇:“我叫知柔。”不动声色地?向?林间掷一眼,不知道魏元瞻还会跟多?久、跟到?哪儿,只希望他?平安无?虞,赶快回到?京师。
林子里飞鸟振翅,散出“嗖嗖”的响动。
兰晔将马系到?一旁树上,见魏元瞻坐于篝火前,用?匕首削开一枚刚采的果子,迟迟不递口中,便踱步过去:“爷不吃么?”
那语气像极了?讨赏。
魏元瞻睇他?一瞬,随手将果子一抛,而后立起身来,走到?水源边洗漱。
他?一向?好整洁,哪怕这种时候也对仪表尤其上心。听闻老侯爷在世时亦是如此,虽为?武将,但?那一身端庄君子做派长于骨髓,怎么都磨灭不掉。
回忆魏元瞻少有的几次衣冠不整,都是因为?四?姑娘。
兰晔虽然迟钝,到?底瞧出主子待四?姑娘格外不同。记得?三年前,四?姑娘把主子欺负得?狠了?,那一场架,实在维持了?好久,后来主子放言,称“定会叫宋知柔痛哭求饶”。
莫非为?了?这个未达成的愿望,主子才假意至此,要在四?姑娘长久离别前将此事落实么?
可观魏元瞻在侯爷与夫人?跟前的模样,哪里像假意从军。
兰晔咬一口水淋淋的果子,刚染舌尖便吐出来,“呸呸”两声,真酸。
这一夜十分漫长,大概头一次宿在营帐里,抑或是别的什么,魏元瞻翻来覆去,凉瑟的天气下,他?居然觉出一点燥热。
匀长的呼吸声响在帐中,是兰晔。
魏元瞻把手枕去脑后,声音很低:“长淮,你睡着了?吗?”
以为?他?有吩咐,长淮坐起身,无?视脚边那个心宽如海的人?影,用?正常的音量询道:“爷要什么?”
魏元瞻并?未答应,盯着眼前一片昏光,思绪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声道:“我想去找她。”
长淮愕然,眉峰渐渐拧起,有些不赞成地?说:“那么多?人?……您找不到?的。”
和亲队伍里专司巡察的护卫足有三百,纵然五成跟着怀仙公主守在驿中,余下一半也不是少数,要在他?们眼下来去无?踪,几无?可能。
魏元瞻没想过把知柔带走,违抗皇命,宋家承担不起,她也决计不会跟随。只是连日未说上一句话,他?都快不确定宋知柔是不是真实的了?。
他?想要站到?她面前,想听一听她的声音,他?有许多话想和她嘱咐、约定。
魏元瞻把手撤出来,覆在眼上,似乎有些困倦:“想想罢了。睡吧,玉阳还远,这才第?一夜……”
送亲不比行军,队伍走得?慢。
越往北天气越冷,在将抵达楚州行宫时,怀仙公主猝发高热,随员中有一大批人水土不服,赶路的进程不得?不慢下来,在楚州拖延了几日。
魏元瞻此去西北并?无?时限,和亲队伍稍缓,他?便一并?停滞,楚州城内的客栈不住,非要在城外扎帐。
兰晔憋了?有时的烦恼终于忍不得?,拉着长淮问道:“咱真是往玉阳去吗?我瞧爷这速度……难不成在等谁?”
西北苦寒,除了?他?家主子头脑发热,还有何?人?会来?
兰晔带着浓稠的疑腔,长淮听了?瞥他?一刹,懒得?搭理,尽心尽力地?给主子弄饭食。
隔一会儿,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仿若擂鼓。
长淮不经意望一眼,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拎出一丝惊讶。
真叫兰晔说中了?,主子是在等人?么。
他?放下手中的事,到?帐前禀魏元瞻:“爷,我好像瞧见宋公子了?。”
魏元瞻走出营帐:“哪位宋公子?”
不用?长淮回答,那道身影已经确切地?出现在他?视野内。
天尚未黑尽,云幕挂着炽烈的红。马背上的少年一早看见他?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这边迈步。
魏元瞻立着没动,眼梢却?往上挑了?挑:“表兄?我没看错吧。”
“魏世子。”宋祈羽应道,还是同样的称谓,姿态却?熟稔很多?。
魏元瞻端详他?一刻:“表兄一个人?……这是去哪儿?”
他?并?未遮掩:“玉阳。”
魏元瞻心生疑窦,眼眸在他?面上复扫须臾:“表兄去玉阳作甚?”
正值京试,他?不在京中备考,只身前来,总不会与自己一样是去投军的吧?宋家世代书香,怎可能放他?入行伍。
宋祈羽不答反问:“世子呢?”
魏元瞻半晌没作声,英气的眉毛微微一动,虽然意外,心里却?钻出些喜悦的情绪。他?随口提道:“表兄要与我同路么?”
“不了?。”宋祈羽清朗的脸庞露出一许难色,很快敛尽,抬手抚摸一下马的鬃毛,待它暂歇片刻,他?便得?继续走了?。
从军一事,他?不曾当面言明家中,若停留太久,父亲的人?恐要追上来。难得?离经叛道一回,可不能失手。
魏元瞻好意邀他?同行,遭他?直拒,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恢复了?原有的傲慢,径自坐到?木堆旁,目不斜视,余留耳朵听周遭动静。
等最后一抹天光收尾,宋祈羽起身跨马,拨转马头前,他?叫了?一声魏元瞻。
很不一样地?,他?也没称知柔“四?妹妹”。火光模糊了?他?的五官,连声音也变了?似的,有不舍藏在其中:“你若能见到?知柔……”
他?话语忽止,沉默了?很长一段。
奇怪,他?竟觉得?魏元瞻能在卫队的看守下,再次见到?知柔。其实哪容易呢?他?垂下眼睫,那一声未出口的“珍重?”到?底成了?憾事。
“罢了?,”宋祈羽揭过前话,抬起眼,看着魏元瞻,“我在玉阳等你。”
说完,打马扬尘而去。魏元瞻望着他?行远的身影,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举头凝着月色,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终究悄生了?芽。
滞留楚州的第?三日,队伍里的人?又多?倒了?一大片,守卫因此宽松不少,简直像时疫一般,传染极快。
景姚在这天夜里开始呕吐,知柔和她已经很熟悉,从她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北璃的消息。
是夜,知柔照料她歇下,独自出到?帐外。
月明星稀,靴子在草地?上沉缓移动,落下轻微的“沙沙”声。
知柔没有逃跑,而是在心中盘算如何?脱离燕朝。圣命不可违,虽她只在宋家待了?五年,却?已将那里视作来处,她绝不愿牵连宋府。
败叶从树上坠到?知柔发间,她没有留意,只一面思忖,一面摩挲袖中那把短刀。
十七王子……知柔回想景姚所言,还是无?法将那位尊贵的男人?与自己的计划联系起来。或许等她到?了?北璃,真正识得?草原上的人?,一切就不会这般棘手,如蒙重?雾。
一轮月光洒在水面,映到?知柔眼里,她眸色濯濯,思绪却?浓重?。
好想念阿娘,好想念魏元瞻。
知柔些微出神,便在此时,有人?突然靠近她,衣袍带过的风灌入耳畔,随即一只修长的手把她的嘴捂住了?。
她不知道是谁,几乎在那只手贴近她的瞬间,她将袖中的刀掠到?手上,手肘用?力一击,回身扣住来人?,随后将他?压到?树干上,横臂死死抵住他?的肩。
四?周一片鸦黑,灯火尚远,知柔看不清男子的面庞,短刀倒是不客气地?出鞘半寸,借微弱刀光照探——
“什么人??”她话才出口,腕骨被他?牢牢握在掌中,那不是移开她的力度,反有些兴味,在耐心等待她的反应。
知柔没遇过这么放肆的恶徒,她五指一松,短刀立刻掉到?另一只手里,刚有起势,他?突然张口,语气下掩着无?赖的笑。
“你要拿我的刀,伤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