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似酒浓(八) 他想那么做。
知柔不喜欢和人打哑谜, 眉头拧起来,有些不快。
转念想到魏元瞻,昨夜的情形如走?马灯般浮现——他领间繁复的烟羽纹栩栩如生, 隔着那层衣物?,似有什么要跳出?来。他们?从未如此亲近过,除了在楚州那次。
到底是?不同的, 知柔暗自思忖。他今日不在, 也好。
“听说你哥哥也回京了,他和元瞻真是?天生的兄弟, 做什么都一样。”盛星云在旁说道, 下巴颏儿微微一晃,藏点喟叹的意味。
他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宋祈羽,知柔不免愣住, 有一瞬间,她?脑子里是?另一个人。
应过来后,知柔顽皮地?剔他一眼?:“你又不怕我大哥哥了?”
盛星云表示不屑:“肉体凡胎,我怕他什么?”
记起幼时,他见宋三姑娘生得可爱,想去搭话。孩童的心思多么纯澈, 偏宋祈羽不懂,见他接近自己?的妹妹, 心里攒着气。
有一日,他从鞠场经过,宋祈羽叫他出?了很大的丑。那之后,他见了宋家兄妹恨不得往地?里遁,魏元瞻是?知情的,每每看见, 总要笑他。
儿时的仇怨放到现在,轻薄如烟,盛星云早就不在意了,不过是?想,认识的人一个个年少有为,回望自己?,难免生出?点郁闷。
想着想着,思绪飘到起云园,那里住的历来是?些怀才不遇之人。
他悠悠启口?:“对了,雪南先生将起云园卖与我了。”
走?两步,转头看着知柔,“先生说,石榴树下有一坛状元酒,本想待你及笄拿出?来,可你……”
话声渐褪,知柔指尖微攥了下。
往岁她?生辰,总念着魏元瞻喝过“养心茗”,而她?未得,年年向师父讨要。彼时不知那是?酒,但师父每年都说等她?十?五再送给她?,渐渐地?便?回过味来。
此次回京,知柔去过起云园。
那里换了豪仆在门下值立,匾额未改,但从前的雅致书香被咄咄逼人的富贵浸润,变得些许古怪。
她?上?前欲寻师父,被门外豪仆挡下,口?称他们?主人不在宅中,谁也不能进去。
知柔便?问其主是?谁,那几人默不吭声,还一脸凶悍地?瞪她?。
翻墙这种事,她?早就轻车熟路,却不想进去后,宅内当真没有师父的影子,甚至连痕迹都不见——里头太贵气了。
听盛星云说着,知柔脸上?露出?挑剔的神情:“起云园的新主是?你?”
随即又问,“我师父去哪了?”
“在外云游呢。估摸着现下……应该在江东。”
“他还回来吗?”
盛星云摇头:“先生没同我说。”
顿了顿,他心内蓦然闪了个灵光,“你若想见你师父,何不让元瞻随你一道去江东看看?他祖母不是?也在那儿么。”
倘或从前盛星云有此提议,知柔分毫不觉意外。可是?今天他有点反常,总把她?和魏元瞻讲到一块儿,难不成是?魏元瞻跟他说了什么?
知柔站住脚,有点紧张地?打量盛星云。
谈不上?这是?何种感?受,仿佛在刀锋起舞,抑或是?站在阳光下,却感?觉到深凉的阴影。
不知名?的慌张爬上?胸口?,知柔自诩冷静,一碰上?魏元瞻,全都乱了。
盛星云瞧她?不动?,掉过身:“……我说错话了么?”
如今的宋知柔不像小时候,她?出?落得愈发明艳,不做表情望着一个人时,通身气息冰冷,叫人不敢靠近。
幸而没多久,她?抬脚朝前,很没道理地?扔下一句:“我自己?走?吧,你太慢了。”
头也不回地?绕过窄桥,步履稍快,铁了心不让他跟。
有了盛星云的推波助澜,知柔原以为魏元瞻是?因为昨夜之事躲她?,而今却认为是?她?多想,也不再企图验证,她?还有更?好奇的事。
却说知柔料想不错,魏元瞻没在宴仙楼等她?醒来,的确有窘迫的缘故。
那夜,他没有喝醉。
军中养成的习惯,他不会让自己?的头脑不够清醒,无论是?否战前、是?否当值。
他在亭中的一举一动?,俱是?由心。
他想那么做。
若非她?看向他的眼?神太错愕、太无暇,蓄了信任,他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些什么。
情不自已,又恐冒犯,二者矛盾地?存于心间,束缚了他。
魏元瞻急求旁事分散心神,皇帝让他伴驾行宫,他几乎觉得松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领旨。
回来是?三天后。
每年正月二十?七日,京城百姓会把灯笼重新挂起,城内辉煌如昼,远胜上?元节。
昔年多战乱,蛮族曾遣尸于国朝,使疫毒流窜,百姓受尽其害,哀嚎遍野。时有一名游医客居京中,目睹此劫,不忍袖手,毅然施针药,救万民脱险。
然自身染疾不治,长辞于京。百姓感其恩德,每岁此时,举灯千盏,以寄哀思与敬意。
满城的灯火在扶栏下,流金溢彩,光华连亘,放眼?望过去,似乎海水被点成金色,在星空下一潮一潮涌动?。
魏元瞻和盛星云在宴仙楼顶层,檐宇只遮一半,大片的空台悬出?去,仰头是?明月,垂目是?繁华的京师。
盛星云双手按在围杆上?,半截身子压上?去,俯瞰街景,扭头对身旁道:“你说他们?挂几排灯,天上?的人就能看见吗?”
才问完,他直起腰,随意往头顶注视一会儿,自答一声,“这么远,怎么可能呢。”
魏元瞻负手立在其侧,眼?前光辉接近奢靡,他透过星火回想,祖父去世,幼时的他听信下人善言,凡遇犹豫不决之事,便?会在廊下点一盏灯。
若顷刻熄灭,就是?祖父在指点他选左;若长久不熄,便?是?引他择右。
他点了许多回,无一不轮到后者。
十?岁以后,他再也不信怪力乱神,宇宙玄说。
“看见与否,不过是?慰藉自己?罢了。”
魏元瞻折身背靠围栏,双臂环抱,夜晚吹来的风推在眉心上?,捋平了他一点恹容。
盛星云没有反驳。
旁人如何作为,总之与他的营生毫不冲撞,唇角甚而提起一些嘲讽的笑:“酒楼今日赚的,能抵得过上?元节了。”
魏元瞻闻言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宴台被室内散出?的光晕得幢幢,他偏过脸,眸子在盛星云面上?打量少顷:“你当真不作画了?”
“画有何用?”盛星云无谓地?耸一耸肩,手肘搭在栏杆上?,“世人赏的是?名?士,非我等商贾,就像我爹说的,我笔下的东西一无是?处。”
这话从好友口?中说出?来,魏元瞻浓眉一折,双手垂落,肩背也挺直了,是?一副坚定的态度:“他说的不对。”
盛星云瞥他一眼?,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只听身旁续道:“你笔下的山河光影,原非你心之所向么?”
不及思考,魏元瞻凝神看他:“星云,世人如何评判,并不会决定一幅画的价值。你画的东西,很珍贵。”
他眼?光清亮,盛星云在他的目视下无处遁形。
魏元瞻所言不错,笔墨乃舒心之作,何必问它有用无用?
可他时常会想,沉寂得太久了,终有一日,他会忘记画的初衷。
二人皆未再开口?。
盛星云沉吟一会儿,坦言道:“我买下了起云园。”
魏元瞻挑起眉峰,就瞧他不羁地?说了一句:“谁知道吴渭的命运会不会降临在我头上??”
起云园乃前朝吴渭故居,此人坎坷半生,壮志难酬,虽后来被前朝末帝赏识,得以施展抱负,最终的结局却尤为惨淡。
闻他把自己?与吴渭比作一处,魏元瞻心里不好受,更?不希望他真得了那样的结局。
手掌在他肩上?捏了捏,终是?低声道:“你不会是?吴渭。”
整座京城中,能让盛星云敞开心扉的人只有两个,魏元瞻和宋知柔。
得故人归,盛星云脸容含笑,心知他想说的是?自己?能比吴渭走?得更?远,也算宽解了,遂摸一摸鼻子,回首继续俯望。
京城的夜景有它独特的韵味,恍惚一看,颇有些纸醉金迷,但大多数还是?平凡良善的普通人,他们?放灯,是?虔诚的信念。
拥挤的人流中,盛星云忽然看见一个熟识的人影,他一点下巴,手往外指:“宋知柔。”
是?她?,一贯的圆领长袍,腰间除了玉饰,还有一把与众不同的短刀。她?走?在人群中,旁边跟着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瞧着比他们?都要年长。
“那人是?谁,你认识吗?”
盛星云从未见过宋知柔身边除了他们?以外的男人,或许是?她?在京外结识的,不过……怎带来了京里?
他愕然地?眨一眨眼?,瞄向魏元瞻。
在他意料之内,魏元瞻居高而下看着,眸光有些冷,没有吭声。
知柔无法,也不愿引苏都至宋府,当面见阿娘。是?以灯节这日,她?将凌鹤微赠予她?的画像拿了出?来,亲自交给苏都。
观月楼笔直高耸,初建时为不少文人墨客青睐,两年前,一场大火将它烧作断壁,虽经修缮,往来此处之人日趋减少,如今反倒成了个荒凉所在。
知柔提了盏灯,苏都在她?身旁立着,两手执画卷首尾,目光一动?不动?地?黏在画中女子身上?,神情不同以往。
知柔的注意未曾旁落,几乎不眨眼?地?看着苏都,那副骨骼里好像一夕间生了血肉,她?在他的脸上?窥见情感?,很浓烈,却叫她?觉得仿佛不实。
“你画的?”他终于张口?,声音低暗。
知柔被他忽来的眸光怔了一瞬:“什么?”随后字句显现,她?轻声接了一句,“不是?我。”
苏都的视线落回画上?,许久才说:“我想见她?。”
“见与不见很重要吗?”知柔顷刻出?言,胸腔内的心跳早就响如擂鼓,越是?试图镇静下来,心绪越乱。
在不确定之前,她?十?分想探清楚阿娘与常氏的关系,可是?眼?下,她?只感?觉抗拒,一种浩然的抗拒,穷尽所能也要阻止。
“你见了我阿娘,又想做什么?”不等他回话,知柔紧着追问。
苏都剑眉深锁,一面收卷画像,一面将身体侧过来,目光倾注知柔。
带着某种细微的探寻,仿佛要从她?的神色、衣着,甚至袖口?的褶皱里找出?端倪。
她?并不闪躲,只是?静静站着,唯有蓄满戒备的眼?睛泄露了她?的不安。
苏都迟疑地?拢眉,问道:“你和我流着一样的血,为何这么惧我?”
画中女子和他记忆中的阿娘一模一样,令他冷钝多时的心再次搏动?起来。
知柔是?阿娘的女儿,便?是?他的妹妹。
他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血脉相系,万斩不断。
她?不该怯他。
于苏都而言,这已是?最大限度的开诚布公?,他早学会藏匿声色,才八岁之时,业已成性。
知柔心头撞鹿,语调微微扬高:“我没有。”旋即意识到什么,忙又辩驳,“我不是?。”
苏都没再回应,长久的沉默和他望向她?的眼?神,知柔心里忐忑,近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移开视线,言语不如从前犀利:“我答应你的也算做到,没别的,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苏都想也不想,举步行她?身侧。
知柔顿足,那眼?睛深静莹润,像一对暖玉,声音却凉凉的:“不用。”
苏都恍若未闻,语气温泽道:“让我送你。”
灯火煌煌,熙攘的长街如画卷一样缓慢后阅,知柔与苏都同行,背脊僵硬,掌心时攥时拢,最后寻求依靠般抚上?了腰间的刀。
现在的苏都对知柔而言,没有了威胁的感?觉,可走?在一起,她?觉得双足踩在云上?,不安定,也有些欲坠的惶恐。
煎熬地?走?了一段,知柔眼?风往他面上?扫,恰值他看过来,她?稍稍一惊,而后竭力克制着,再没朝他去一眼?。
有牛车自道旁驰过,县铃轻响,一道人影半坐车轼,知柔见其身姿,攒了下眉。
那人好像……
思绪不及展开,苏都的袖摆磨蹭她?的手,很快划过去,他倏然驻足。
火树银花下,苏都的面庞染了红,阴影遮盖他的眼?睛,眉骨连着眼?窝显得格外浓重。
他无甚表情地?盯了街道一会儿,偏过脸来问知柔:“你可有得罪什么人?”
他入京以来,行事低调,接触的常家旧部俱是?他深信之人。反观宋知柔,回京不久便?被皇后召见,又曾宿东宫。
苏都望着她?,见她?目色疑惑,又道:“有人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