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似酒浓(十) 怀中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
“当啷”一声。
匕首在地面弹了?两下, 发出回响。
浓墨一样的?黑暗里,折屏被身体的?冲击撞倒在地上,知柔背贴屏风, 火辣的?疼痛自骨骼漫出来?,手腕叫人扣着,扭至一个难以承受的?方向?。
魏元瞻着急制住她, 下手没分?轻重, 只在二人落地之?际,猛地将锢于她肩头的?手护去她脑后, 两副身躯交叠, 尖刺般的?痛楚瞬间扩散,使他整条胳膊有些隐隐发麻。
他轻喘口气,垂目确认身下的?人是否无恙。
房中昏暗, 屋外灯火朦胧地照进来?,知柔眉心紧蹙,目光略显困顿地和他相抵,似乎不明?白,刀刃相接的?人为?何又要护她。
“是我。”魏元瞻开?口,握在她腕上的?五指慢慢松开?, 翻到一旁起身,随后把手给她, 叫她借力。
知柔犹怔忡着,下意识将没受伤的?手放去他掌中,施立站起来?。
睫羽轻颤,耳旁是锐利哨声,如同在肃原战场上,她听不见半点儿别的?声音。
瞧她如此, 魏元瞻不安地问:“你受伤了??”说话便要去检查她。
知柔在樨香园承接的?情绪没能处理干净,听见魏元瞻的?嗓音,她渐渐回过神来?,莫名有委屈的?滋味涌上喉咙,不禁急咽,眼眶微微发烫。
魏元瞻刚才?动作,手还未碰到她,胸膛蓦然一热。是知柔往前?站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怀中,就这样静静立着,没有声音,肩膀却在细微颤抖。
一时间,魏元瞻怔住了?,双手无措地停在半空,下颌微低,想要问她是不是摔疼了?,却终归没有启唇。
在他的?记忆里,宋知柔很少哭。
小时候多一点,不过那些眼泪是用来?诓人的?,声势浩大,恨不能将所有人都?引来?,叫大家看看是哪个没心的?东西?敢欺负她。
很少像眼下这样,无声无息的?,仿佛一只淋了?雨又无处可归的?小兽。
魏元瞻心弦紧绷,胳膊逐渐收过来?,欲抱住她,又不敢动,最后将掌心落到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顺抚。
“谁招惹你了??”魏元瞻柔声道,“告诉我,我帮你。”
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分?明?与从?前?比少了?许多稚嫩,但那份熟识而热烈的?感觉还在,多了?些诱哄的?味道,知柔恍惚觉得他不是真的?。
她久不吭声,魏元瞻有些慌乱,不清楚该怎么做,抚摸她脊背的?手慢慢止下,把她搂住了?,贴进怀里,拇指在她肩头摩挲着:“……不哭了?,好不好?”
知柔没有回应。
怀中纤瘦的?身体似乎连着他的?经?络,她每颤一下,便会牵扯他,蜇得他也生疼。
魏元瞻不忍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在一处,难以避免地将思绪碾到苏都?身上——他们才?见过面,她就这样伤心。
须臾又想,自己在知柔房中等了?很久,她回宋府后又去了?哪里,见过何人?
魏元瞻低声询她:“是谁让你不痛快,我跟你一道收拾他。”
室内只有他的?话音不断落下。
外头夜色正浓,窗扇阖闭,一点幽光自窗格里透进来?,少女双手垂落,完整地被人拥在臂中。
魏元瞻想起她少时捉弄人的?模样,直如鬼哭狼嚎,不由逗了?一句:“你哭起来?可不好看。”
声音重合,仿佛回到当时。知柔算计魏元瞻,师父为?她教训了?他,他气得牙痒,连声讥讽了?好几句。
被他勾起回忆,知柔果真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随即退开?半步,脱离他的?怀抱,背过去擦掉眼泪,再走远了?些。
待心思稍稍平复,这才?转来?问他:“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没有掌灯,魏元瞻留意她的?语调,用玩笑的?口吻应了?一声:“我来?给四姑娘当绢帕啊。”
他的?前?襟被她打湿,如果在光照下,定能看出深了?一片。
趣弄的?语气让知柔悄悄红了?耳根,她抿唇道:“对不住,我……心情不好。”
“衣裳罢了?,有什么对不住的?。”她好不容易开?口,魏元瞻不想破坏这个气氛,本是来?质问她关于苏都?的?事,一番琢磨,还是捡了?最不要紧的?话抱怨。
“你下手也太狠了?,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呢。”
他举起袖,其上有被她割破的?痕迹,恰是那只被她压在脑后的?手,眼下手指还在微颤,面上却分?毫不显痛意。
知柔心中羞愧,可再瞧瞧自己被他扭伤的?腕子,还有后背砸在屏风上的?那声闷响,不免平衡了?些。
她撇一撇嘴,说:“你也没有对我手下留情。”
她并不知道守在房里的人是谁,可魏元瞻在她屋中等她,又怎会不知进来?的?应是何人?
知柔的?语气近乎平淡,却叫魏元瞻获悉到一许埋怨的况味。他一回想,亦是悔之?无极。
军中没有女子,他和那些军士交手惯了,常常赤手空拳地搏斗,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哪还记得怜香惜玉?何况他从来没有把她视作容易制服的?对手。
“药在哪?”魏元瞻企图弥补,缎靴在地砖上踩来?踩去,却怎敢真的?翻找她的?私物。不过见了?烛灯,先想燃亮,借光看看她的伤处如何。
就在他揭开?灯罩的?刹时,忽然听知柔道:“别点灯。”
她不想让魏元瞻看清她的?神情。
虽然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他面前?,知柔仍旧觉得自己很好窥透。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局促,好像没有了?私隐。
她折过衣摆,走到倒下的?屏风后面,衣柜旁立着几张箱台,里头全是各种伤药。
这些年在北璃,她总是受伤,景姚帮她捯饬了?不少药物,回京后便归在箱匣里,身上还带着几副止疼所用。
知柔把药酒翻出来?,用完后扔给魏元瞻,示意他的?左手。
魏元瞻对自己的?伤毫不在意,待他回府,长淮自会帮他,此刻他只在乎知柔。
踱去她身旁,轻轻捉住她的?胳膊,抬高看了?看,转身丢下一句:“我去打些井水来?。”
这是觉得药酒收效甚微,需得冷敷。
知柔抑着音量:“你忘了?自己在哪吗?”
此非宜宁侯府,由不得他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即见魏元瞻止步,掉过身来?对她笑了?笑,一侧眉峰桀骜不驯地挑着:“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屋里打斗,这么大的?动静,没有一个人前?来?察看;知柔刚回来?时,纵然心思不在院中,却也察觉到了?。院子里没有人。
话声过耳,知柔微讶地架起眉梢。难道是他做的??
魏元瞻说完开?门出去,知柔醒悟后便有点着恼了?。
既如此,拢悦轩一个人都?没有,他在门后等她,气都?不出一下,是故意要让她害怕吗?
知柔咬了?咬牙,独自在案前?踱步,魏元瞻的?出现成功将她的?注意从?阿娘身上转移,不知不觉间,压在心头的?云翳短暂消散。
门扉轻挣,魏元瞻如同在自家后院,轻巧地打了?一盆冷水进来?。
知柔眼望他走近,在案前?坐下,擒过她的?手。她没动弹,注视他道:“我房里的?人呢?你不会把她们都?打晕了?吧?”
眼梢挑了?挑,一副探究且怀疑的?口气。
魏元瞻轻嗤了?下:“我有那么残暴?”
他把她的?皓腕搁入水中,指尖停留在她手背,徒劳无功地压着。
“你的?侍女星回——我让她把人都?散了?。”
知柔离京的?这几年,星回守着承诺,替知柔照顾林禾。她回府后,星回才?又回到她的?身边,算是她在宋府最熟稔的?伙伴,拢悦轩的?仆役皆以星回为?首。
星回其人性子虽软,可待知柔真心,什么都?向?着她。魏元瞻能驱遣得动星回,定然是她遭他恐吓了?。
“在拢悦轩,与我交好的?只有星回姐姐。你不要把她吓跑了?。”知柔轻说了?声,话语里有种告诫的?味道。
魏元瞻有一霎失神,不知怎的?,听她说这话委实有些惹人怜。他颔首答应:“好。”
知柔微微地一笑,沁凉的?井水包裹肌肤,水中润出些旁的?颜色。药酒都?白擦了?。
她无奈地看两眼,终想起来?问:“你今夜为?何过来??”
就是从?前?,魏元瞻也很少这样私下找她,如此缺礼数的?事,他一贯是不愿做的?。
魏元瞻犹豫地覆下眼睫,触在知柔手背的?指头动了?动,半晌没作声。
编个什么糊弄她,不够像样,她决计不会相信。可这个时候,他不肯再提起苏都?。
宋知柔身边,如许承策一般的?人,他从?来?不屑,但是苏都?令他防备。今夜来?此原想知道的?事情,他一定会弄清楚,但没必要是现在。
却听知柔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跟苏都?在一起吗?”
先前?在街上,知柔和苏都?停顿的?时候,魏元瞻便猜测她应该看见自己了?。
果然。
魏元瞻不置可否。
知柔沉默着。
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室内再次归于静谧。
知柔欲向?他剖白什么,都?关在心里太闷了?,可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有想要保护的?人。
为?了?不使魏元瞻和苏都?结仇,也为?了?让他安心,她简白地说了?一句:“他暂且不会伤我。”
大约哪个字触动了?魏元瞻的?神经?,他十?分?不高兴,嘴边浮起些戏谑的?弧度:“一个来?意不明?的?人,居然叫你这般笃信。当真好手段。”
他还顾忌着知柔,讽意不甚浓烈,但她听得出来?,他动气了?。
不禁低笑了?下,眸光和魏元瞻稍一对视,便看见他收拢的?眉宇,语气简直有些坏地问她:“你笑什么?”
知柔一双秀目凝视对面,唇角一动,露出些烂漫的?笑容,话说得很慢。
“魏元瞻,你这个样子不会是……在为?我争风吃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