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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骄满路(十二)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

    第150章 骄满路(十二)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
    魏元瞻生辰当日?, 知柔送了他一只狐狸。
    兰晔是第?一个见?此贺礼之人,待呈给魏元瞻,口中?犹嘀咕:“四姑娘这?是何意, 祝主子……性狡如狐么?”
    长淮听了神识一晃,忙夺过贺礼把门关上,将他隔在屋外。
    房中?, 魏元瞻正坐窗边读高将军回?信, 眼梢微微一抬,偏目望向朝他移近的赤狐。
    毛色莹润, 双眸警觉。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马车里的那番对话?。
    那一日?,他在起云园为盛星云的长兄饯行,酒饮多了, 偏逢兰晔将知柔请来,赐他半场荒唐梦。
    待坐进车厢,知柔转口问他:“今年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之前欠你的回?礼,我打算一并补上。”
    他想了想,唇边泄一丝笑:“四姑娘能屈尊来贺, 我便受宠若惊了。”
    这?是调侃从前她总跟着宋家兄妹行事,不肯踏足侯府。
    稍顷, 明亮的顽意浮在知柔眼中?:“那我给你猎只狐狸好了,衬你。”
    思绪退回?当下。
    魏元瞻轻笑出声,继而爽朗地“赦”了兰晔:“让他进来。”
    ……
    冠礼择了吉日?,定在六月十五。
    天高云淡,空气中?弥散着蓬勃的花香。
    知柔一早起身走到樨香园,见?凌曦候在门下, 光耀她面庞,情态柔和:“快进来。”
    窗外的木樨叶色正浓,一大片斑驳的日?光掉在窗沿上,凌曦朝床头弯腰,话?却?对着后?边问道:“还未用?朝食吧?案上有你爱吃的糕点……”
    知柔定足未动,一会儿扫量案上的点心,一会儿向内室瞟望,等脚步声往外行来,她立马站直了,看见?凌曦手里攥着一只木匣。
    很快,那只木匣被递到了她面前:“这?是琛儿给你的,贺你十九生日?。”
    她愣了愣,接过的同?时惑然开口:“他怎么不亲自给我?”
    说完便意识到,苏都大概觉得?别扭吧。起先?在冯宅,他忽然操起“盼着你快些长大”的言辞,令她滞了好一阵。
    凌曦仿佛明白什么,并未启声。
    知柔揭开木匣,一副垂珠耳饰静落其中?,她目光被此吸引,耳畔跌入一声:“可要试试?”
    知柔虽喜绮丽,然对钗环一途,鲜少用?心。时下挑起耳坠,摸索着往耳垂上扎了扎,弄得?双眉紧拢。
    凌曦见?状,忙止下她的动作:“你这?看来是要重新穿。罢了,以后?再戴。”
    替她敛饰入匣,复道,“周灵她们说,想为你做几样廑阳的菜式,叫你晌午过去用?。下晌你还要到魏家观礼,来得?及吗?”
    知柔默不作声地凝了木匣良久,方抬起眼:“来得?及。”
    男子冠礼,一般少有女宾。魏元瞻的生辰与冠期仅差五日?,前日?未宴请亲友,后?面这?趟算是补给他,连盛星云都得?了侯爷邀帖,更?遑论与侯府沾亲的宋家。
    知柔走入席厅时,先?瞧见?了一身华服的宜宁侯魏景繁。
    她见?到侯爷的机会实在不多,往岁年节上,她随姐姐前去拜见?,侯爷总是含笑待人,而望见?她时,那双眼睛会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迷茫。
    魏景繁应该感觉到她在看他,不久便转过头,与前来道贺的人还礼。
    宋含锦摸了下知柔的胳膊:“四妹妹,我们坐吧。”
    等冠礼开始,魏元瞻步入厅内,他穿着一领素色长袍,神态矜敛。
    于兰城重逢的第?一日?,知柔明显觉得?他长大了,眉眼还是熠亮的,身形轮廓成熟了许多,格外硬朗。
    此刻,他三加其冠,衣色递深,肃然的威仪越发体现出来。知柔在席间遥视,久未挪开目光。
    直到礼成,侯爷于凉亭设宴,二人才近距离地见?到彼此。
    知柔站在廊檐下,一袭青衣,两只手微微背在端挺的腰脊后?,靠得?越近,便能看清她耳旁垂着玉饰,缓慢摇动着。
    “长谦。”她念了一声,那两个字从她唇齿划过,透出一种独特的况味。
    须臾笑了笑,“这?样唤,倒像是另一个人了。”
    魏元瞻盯着她颊侧润亮的垂珠,半寸不移地看了好一会儿。
    知柔有所觉察:“你在瞧什么?”
    一语即出,手腕蓦地贴上灼热的掌心,注着一股温和的力道,把她带离宴席。
    长淮和兰晔守在角门,见?他二人,知柔并不惊讶,然一出来,盛星云的马车抵入眼中?,她不由得?怔愣片刻。
    “你们是……商量好的?”站了一站,她问,“要去哪?”
    盛星云昨日?得?魏元瞻请托,答应观完礼就跟长淮辞到府外。
    夕阳未尽,贪恋地拂过屋檐。他和魏元瞻稍一对视,向知柔说道:“雪南先?生给你埋的酒,想不想尝尝?”
    穿过熙攘街市,到起云园,风里飘来荷香,月辉满照。
    园内的豪仆执丝灯相引,一径转下游廊,见?庭中?石榴正盛,花开如丹焰。
    知柔走得?很快,好似要拆一件多年前就该属于她的礼物,颇显兴奋。魏元瞻在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嘴角漾开一许涟漪。
    石榴树下,已?有仆从在挥弄钻铲。
    这?样私密的事,知柔自觉无需旁人代劳。不知与人说了什么,只瞧那些家下纷纷退开,将钻铲递到她手中?。
    盛星云观此待去帮忙,被魏元瞻拦住了:“让她来吧。”
    他目视知柔,眼睛里凝着些喜她所喜的神色。盛星云见?他认真,便如往常一样听从了他的话?。
    幸好,这?样的“袖手旁观”不曾久延。
    她掘了尺余深,倏然一声清响自铲上震荡过来,手下微顿,拨去湿泥,一角青釉自其中?显露。
    盛星云松了口气,适才与她搭话?:“记得?我表姐出阁,姨父也从地窖中?取出了十几坛女儿红。”想了想,“头回?见?你,我还以为你是雪南先?生的女儿。”
    知柔闻话?翘了下唇,一面将酒坛摸出来,间或顾他一眼:“难怪你要找我说话?,为了拜师么?”
    魏元瞻上去接过她怀中?的酒,顺势将备好的巾帕递出。
    盛星云抬手令人搬来酒具,走到石案旁:“我也记不清了,大概觉得?你有意思吧。”
    尽管那会儿她看起来很脆弱,但她那双灵活的、一刻不停的眼珠子在眼皮下转来转去,每一下都散发慧黠。
    魏元瞻听了轻笑一声,没说什么。
    就见?他又指菜馔,对知柔道:“都是玉风阁的。你不是爱吃鱼么?全留给你。”
    知柔把手拭净,坐在他对面,灯焰贴着五官的起落镶滚一层金色的光。
    “可算是回?来了,侯府就不是我该待的地儿……”他犹在絮聒,“这?酒,知柔你少饮些,吃完我让人送你回?去。元瞻么,你要是吃醉了,索性留下,洒扫抵账,也非不能容你一宿。”
    开玩笑的口吻,魏元瞻也只是睇他一瞬:“去。”在知柔右边落座,纠正道,“我送她。”
    盛星云含笑扫量他片刻,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亲自给三人倒酒。
    月色清朗,满院里盈斥着花香酒香,蓦地有种流年无喧的恬静。
    魏元瞻端盏饮了一口,目光在知柔耳畔琢磨:“从前没见?你戴过。”
    知柔也不明白哪里提的兴致——午时见?了周灵等,方用?完饭,忽言欲图穿耳。生辰之愿,岂有拂她?
    “家里人给的。”当着盛星云的面,她笑答了一句。
    盛星云闻言转目,眼睛跟着她:“这?般色泽形制,非俗匠能为。你戴它,俊极了。”
    他一向直言直语,知柔坦然消受。
    魏元瞻两手搁在大腿上,手指匀称修长,屈了一节。心想,盛星云今日?怎的这?么多话??
    面上无显波动,拿过知柔的碗,替她搛了几样稍远的肴馔,落罢开口。
    “我也有一物给你。”
    说着自袖中?取出,宽阔的掌心里静卧一柄短鞘。银线缠口,纹似回?云。
    知柔才尝了酒,额心微蹙,转面见?他掌中?乌革,恍然明白一点,嘴角向两边展起,伸手接过。
    即闻盛星云狐疑的语调:“我说元瞻,今日?你加冠,怎倒赠礼旁人?知柔有,那我的呢?”
    魏元瞻轻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话?音方断,面前起了一阵大风,案上的烛火应时而灭,庭院黯了一层。
    盛星云回?头招呼家下。
    魏元瞻歪过身,阴影罩在知柔肩侧,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
    “生辰吉乐,知柔。”
    ……
    不过旬日?,北方战事骤紧,一封封急奏连夜弛入禁中?,御前灯火彻夜不熄。
    魏元瞻未及上章,诏令已?下,命其即还兰城,复守旧任。
    知柔得?知此事,第?二日?天还未亮就爬起来,在马厩套了马,大步朝外去。
    前夜下了雨,薄雾未散。经过曲妃巷,有匹白马拴在树下,蹄尖在石缝里轻轻刨着。
    知柔手劲一紧,目光顺着马身望去,鞍边立了个玄衣公子,视线和她相撞,再没有偏离。
    她翻身下马,牵着辔绳走到他眼前,许是久候了,他衣襟上有濡湿的痕迹。
    “你在等我?”知柔问道。
    唯独生辰那天,她未见?到苏都;其余光景,她皆于辰间至冯宅。照这?个常例,他不该等候在此。
    苏都的目光定在知柔脸上:“你何日?回?京?”
    她不觉一滞,指尖收握了下。
    “魏元瞻受调兰城,我去送送他。大概……七日?吧。”
    苏都与她对视,目色幽深。
    这?副情态,知柔唯恐他误解什么:“我写了信给你,待天一亮,你就该收到了。七日?……不算太?久,你会等我吧?”
    他收回?目光,在她鞍侧一睨:“就带这?些衣物?”
    知柔居北璃三载,逢冬必裹厚裘,比旁人畏寒尤甚。
    她听得?笑了下:“你我还有要事未竟,我此去,不是不回?来了。”
    一缕光线从天际倾落,打在她眼梢,瞳眸灼灼地发亮。
    苏都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笑容,也难察其他的情绪,单如一个寡言的兄长开始叮咛。
    “边陲苦寒,善自珍重。”
    知柔扬起眉梢。
    “珍重”二字,听上去太?温和,带着一点离愁的分量,好像在说,我会想念你。
    这?种微妙的情绪于心底冲撞,她眉棱微攒,巡睃了他很久。最后?松开马缰,做出了一个回?应他的举动。
    她知道如何跨越界线,如现在这?般。尽管出乎意料,在她靠近的第?一瞬,苏都无意识地站稳了,任她拥抱上来。
    她力气极轻,松松的。他先?是一愣,继而手臂微抬,将她好好揽进怀里,一寸一寸收裹力道。
    苏都的怀抱很烫,身上有草木和风的气息。
    知柔本?是打算示意地抱他一下,便马上放开,他忽然如此,倒令她有些愕然。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她,曙光渐渐临落,毫不吝啬地染到衣袍上。
    知柔直起身,看着苏都:“别忘了你和我说过的话?。替我多陪陪阿娘。”
    说完瞧一眼天时,重新上马,蹄声转地,马首向旁边不耐烦地甩着。
    “我走了,你回?去吧。”
    “好。”
    轻叱一声,马蹄踏上街口,方行不远,她忽然勒马回?望。
    同?样一条巷子,光线蒙昧,人声寂然。无端想起上次,苏都将赴廑阳,言罢即行。
    此刻,他站在原地,迟迟不动。
    知柔企图从他面上捕捉什么,然相隔之距,已?察不清他的神色。
    斜风扫过衣襟,她调转马头,扬鞭疾去。
    雨水在日?暮时重新落下,“噼啪”地打在檐上。
    房内擎着灯,窗牖不曾关严,一串雨珠飘进来,落在香头,香雾顷刻如梦消散。
    孙思仁坐在灯下,手里执一把篆刀,轻轻雕刻应诺幼子的扇骨。雕得?眼酸才停下来,拂去案上丝屑,复以湿帕擦手,倚靠座中?。
    “这?段时日?,宋阆那边为何全无动静?”他阖目问道。
    边上侍立的随从替他重斟了一盏茶:“听闻其母病重,有人说他不日?恐乞假于朝,返乡丁忧。”
    孙思仁眉头轻蹙,喃喃:“死得?真不是时候。”睁开眼,端来热茶,慢慢呷了一会儿。
    “万源商团的人呢?上回?说有尾巴跟着,处理干净了?”
    随从正要答话?,屋外倏然传来异响,就着“哗啦”雨声钻入房内。
    孙思仁眼皮急跳,不禁高声:“怎么回?事?”
    外间没有回?应。
    他身旁的随从大步夺向门扉,手刚握上边沿,门由外头踢开,一道高昂的人影现立门下。
    雨丝不住从外边吹进来,氤氲的水汽也沾染了铁腥气味。
    孙思仁抓着扶手起身,待要怒吼,即见?随从站稳拔刀。
    寒光相碰,窗纸霎时染红,随从的身影倒退两步,直直软了下去。
    孙思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打颤,跌坐回?椅上,口中?发出紧绷的音调,像是硬生生抬稳,却?犹露惊惧。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乃东宫外家、当朝尚书,敢动我,你们都……”
    足音一步步压近,为先?之人的脸被火光照耀,他不由哑了喉咙,全身如遭雷击。
    “你……你是……常遇?”
    话?罢,他颤颤着摇首,身体不受控地抖着,“不,他已?经死了……你是谁?”
    面前的人穿一领红衣,仿佛铺天盖地的血色尽披于此,脸庞年轻俊美,朱痕点面,有如修罗。
    他朝他走近,手腕轻转,剑斜着,血珠沿刃而下,滴在地上。
    距他三步时,来人停了脚步,弯身掣起他的头发,目光寒戾,语气却?很柔和。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常遇的死,孙思仁亲眼所见?,此刻望着这?张隐存异族血脉的面孔,脊背早已?由冷汗濡湿,眸底闪过恐惧。
    “……不可能,常家幼子早判流刑,当年便殁于途中?,此事昭然。”
    苏都嗤笑了下,扔开他:“孙尚书的探事之能,不过如此。”
    孙思仁肥硕的身躯被发间的力道带去椅背,碰出一声闷响。
    他眼下似乎已?感知不到疼痛,视线紧跟着苏都,急促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想要的,你不清楚么?”苏都睥睨着他,五指收攥,指节已?经拧得?发白。
    “朔德七年,你为掩己之罪,诬陷我父通敌——此事,你敢否吗?”
    浓重的压迫感扼在上方,孙思仁呼吸散乱,迟钝道:“不是我做的,是皇后?。”
    他顿了移时,“……当年,你父亲屡屡上疏,言军饷数目有差,再延或误战机。我惧事泄,遂去求皇后?庇助……”
    他原以为皇后?听闻此事定会怒不可遏,然事实却?并非如此。
    如阿姐所言,孙家与二皇子休戚相关,若他的过失败露,也必牵连二皇子无缘储副之位;此前的秋狝上,常遇顺三皇子之命行事,此举已?表明常氏所属阵营。
    “那封信,对……那封与北璃合谋之信,是皇后?命人伪造,不是我,不是……”
    话?犹悬舌,密雨间隐隐送来孩童哭啼之声,孙思仁听出那是他的幼子,心头狠狠牵痛,蓦然爬到地上。
    “常公子,求求你,求你高抬贵手……万般罪孽,皆在我一人……稚子何辜,稚子何辜啊?!”
    末尾一句近若高喊,落入苏都耳中?,讽意尤甚。
    他轻念了一声:“稚子何辜。”
    当年,他不满八岁,小姰尚在襁褓。那个时候,又有谁觉得?他们无辜?
    对着地上一双凄苦而压蓄怨毒的眼睛,苏都笑了起来,声音里滚着讥讽:“原来你也有家眷?”
    好半晌,他笑容收势,透骨的疼痛忍抑在浑身皮肉之下,有泪盈眸,再看孙思仁的眼神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常氏一门,一百三十二口,为遮你贪饷之私,血骨尽葬,他们不冤?你诬忠为逆,令我父骸不具形,无人收殓……此冤此痛,也当叫你亲自尝尝。”
    话?音刚落,孙思仁沉笨的身子忽然跃起,反身擒过案上的篆刀,朝苏都心口猛地刺去!
    只听锵然一声,篆刀被挑飞,直旋入墙角,苏都手中?长剑已?划过孙思仁的咽喉。
    温热的液体溅了苏都满身,孙思仁瞪目张口,双手捂着颈处,鲜血自指缝汩汩涌下,一路流进衣衫里。
    不久,他双膝一软,直倒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瞳仍惊恐地睁着,像是忽然明白自己会死,却?又不信。
    苏都看着他气息尽断,存于目眶的泪水垂了下来,强撑的身体往后?趔趄半步,满脸哀戚。
    身后?的赵训上前扶住他:“公子……”
    等了许久,苏都一抹脸上血泪,怅然若失的情绪已?然消散,声音平静至极。
    “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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