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光影一道一道从沈晏脸上掠过去,他闭了闭眼,把昨晚背的那些东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车子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巷口停了下来。
沈晏看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目的地,又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
巷子不宽,尽头隐约能看见一面灰砖矮墙,墙头探出几枝修竹。
清和茶室的招牌不大,刻在原木上,嵌在门侧的矮石柱里,不走近几乎注意不到。
沈晏弯腰拎起脚边的纸袋,推开车门下去。
刚站定,就发觉身后没有动静。
他回头,见傅沉舟仍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神色很淡,完全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不进去?”
“我在车里等你。”
沈晏拎着纸袋站在路边,他或许能猜到傅沉舟不进去的原因。
今天这场见面,约的是他沈晏一个人,傅沉舟要是在场,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甚至会适得其反。
沈晏点了下头。
“那我进去了。”
“嗯。”
沈晏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第121章 这事没商量
沈晏拐进巷子,青石板踩着有点硌脚。墙根生了层青苔,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绿叶子味儿。
三号院在茶室最里面。
推门是个小院,正中间一棵石榴树,穿过院子才是正屋,门半敞着,里面有人。
沈晏在门口定了定神,深吸口气,踏了进去。
傅建海坐在主位,面前一壶刚泡的茶,水汽正往上飘。
他穿了件深灰薄衫,腰背自然地挺着。看上去不怒自威。
沈晏站在门口,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是父子,这压迫感太强了。
“傅董。”沈晏站在茶桌对面,微微欠身,“您好,我是沈晏。”
傅建海没搭腔,连姿势都没变,就那么看着他。
打量几眼后,才不紧不慢的吐出两个字:“坐吧。”
待沈晏坐好,傅建海继续说道:“沈晏。你父亲沈正廷,是安盛科技的执行董事,现在全面接管知赫。”
“是。”
“你哥沈辞,前阵子和温牧也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沈家股价跌了十几个点。现在的知赫只是个空壳子吧。你倒聪明,早早从沈家抽身了。”
这话表面是在夸,实际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
你沈家快完了,跑来攀傅沉舟这棵大树,算盘打得挺响。
傅建海身子往后一靠,“说说吧,你缠着我儿子,图什么?”
问话来得太快太直白,以至于沈晏还没做好准备。
沈晏垂眼眨了两下,好似在斟酌着怎么回话。
“傅董,我要真图什么,不用等到今天。”
“五年前进傅氏,您人事部做过背调,知道我什么底细。您没动我,是因为我确实能干活,能给傅氏赚钱。这几年经我手的项目没一个亏的。您做事务实,只要对集团有利,您不介意我姓沈。”
回话不卑不亢,倒是让傅建海意外挑眉:“年轻人胆子不小。”
“胆子小也不敢来见您。”
傅建海端起茶杯喝了口,视线扫过他手边的纸袋上。
沈晏顺着看了一眼,立即将纸袋推了过去。
“第一次私下见您,不知道带什么合适。两盒明前龙井,一罐老树白茶。您尝尝。”
傅建海瞥了一眼,“做足了功课。”
沈晏大方认了:“见您之前,不敢不做功课。”
傅建海看着他,半晌,话锋一转:“五年前就盯上我儿子了吧。”
“是。”
屋里静了一瞬。
“我是为傅沉舟来的,但我没任何想对傅氏不利的打算。不图名不图权,我就是为他。”
“你觉得,”傅建海缓缓开口,声音往下压了压,“我会接受我儿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沈晏表面看上去很镇定,实际桌下的手都快掐出肉里。
其余问题还好,只是喜欢男人一事,他真不知道怎么接话才能显得没有分寸。
“傅董,您接不接受,是您的事。我想…重要的是傅沉舟的想法。”
傅建海瞬间冷眼。
沈晏语速不快不慢地继续说道:“傅沉舟十二岁那年,高烧到四十度,保姆打了三个电话才联系上您。您当时说不过发烧而已,他生病那几天您一次也没去看过他。”
傅建海沉默了。
“十五岁他拿了国际物理竞赛金奖,傅经理想为他庆生,可您依旧没出席。”
“大学选的专业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您说过傅家的人不学没用的东西。”
沈晏的声音一直很轻,像拉家常,但每个字都往傅建海面上砸。
“后来他回国进傅氏,您和他多的也是工作上的交流。”
“这么多年您都不在意,知道儿子跟个男人在一起,您倒生气了,要来插手了。傅董,这不太好吧。”
“您不是在意他。您是觉得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对集团不好交代,对股东不好解释。您怕名声受损,所以坐在这儿约我见面,想让我知难而退。”
傅建海始终没接话。表情像潭死水,感觉扔多少石头都不带起浪的。
但沈晏还是很细心的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傅建海终于开了口。
“说完了?”声音比刚才低,也更沉。
沈晏强装镇定点头:“说完了。”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晏如实答道:“关注一个人,想知道这些不难。您家里的工人保姆不少,随便找一个问问就清楚了。我一个外人都知道,可您做父亲的,还没我了解。”
傅建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晏自知说话太冲,尽量缓了缓:“傅董,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对您儿子、对傅氏,从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我也不会因为您几句话就离开他,除非他亲口跟我说。”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傅建海忽然威胁:“你就不怕我对知赫做点什么?”
沈晏闻言轻轻笑了笑:“不用您动手,知赫早该倒了。您不用拿这个来威胁我。”
“知赫不行,那御天呢?”
沈晏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到底是傅氏集团的董事长,消息真灵通。
他无奈道:“董事长,您这么做,有替傅沉舟想过没有?到现在,您都一意孤行,从不在意他的感受。”
话落,傅建海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好似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东西,下意识地收紧。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哟,这是在聊什么呢?”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沈晏转头,愣了一下。
进来的是傅沉舟的小姑,傅莹。
前阵子已经见过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黑色衬衫神色淡淡的,不是傅沉舟又是谁。
傅沉舟的目光越过傅莹,直接落在沈晏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确认人没事,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视线移开。
傅莹倒是自来熟,笑盈盈地走进来,在沈晏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傅建海。
“哥,你这阵仗摆得够大的啊。见个小朋友还把三号院包了?”
傅建海眉头还皱着,语气不太满意:“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傅莹理直气壮,“清和茶室我也有股份的呀,老板来巡个店不行?”
沈晏坐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看了傅沉舟一眼。
傅沉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手不着痕迹地搭上他的肩膀,捏了捏,又松开了。
傅建海怎么会不知道是傅沉舟把傅莹叫来的。
父子这么多年,这点心思还是看得明白的。他懒得点破,也懒得计较。
傅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沉舟,快坐。”
说完她环顾了一圈,发现屋里连个服务员的影子都没有。
茶壶空了,也没人进来续水。
想来是她哥肯定提前吩咐过了,三号院今天不用人伺候。
傅莹叹了口气:“得,也没个人在,本来还想喝口热茶的。”
沈晏听到这话,几乎是在同一秒站了起来。
“傅经理,您要是不介意,我来吧。”
傅莹抬眼看他,随即笑了:“也行。”
茶室最不缺的就是茶叶和煮茶的工具。
旁边的条案上就摆着一套电陶炉和玻璃壶,墙上码了一排茶叶罐,贴着标签,品类很多。
他走到条案前,目光从那些茶叶罐上一一扫过去,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取了两罐。
一个是正山小种。
一个是安吉白茶。
他动作很利索,温杯、投茶、注水。
傅莹打趣说道:“沈晏不止会做饭,还会沏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