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一个月后,桑兰司突然说要请假去一趟市南,简野在电脑桌后“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入夏之后工作室换了新的办公地点,从市中到市南距离不近,开车都要很久,简野就多问了一嘴:“去市南干啥?”
    桑兰司本来准备说去一趟协会办点事,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近有点累,去那边逛一逛。”
    简野愣了一秒,旋即便开始掏手机:“噢,那你多请几天吧,我在员工群里说一下……”
    “不用,我半天就回来。”
    “你多休息两天呗,反正工作室里还有我呢……”
    桑兰司没有采纳简野的意见,一是工作室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正缺人手,二是她只打算过去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车停在红绿灯口,导航显示离目的地只剩下最后不到百米,桑兰司降下车窗,盛夏的热浪铺天盖地地朝她涌过来,她有些不适地握紧方向盘,感到手心湿黏,心脏也跳得有些快。
    桑兰司知道自己不该过来。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忙,忙到连思考自己每天大概睡了几个小时的力气都没有,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会在吃饭喝水的工夫里想到一些有的没的。
    所以来找关懦,只是为了打消心底深处那一点作祟的欲/望,桑兰司有理有据地想,她的幻听已经够严重,总不能再雪上加霜地冒出幻视的症状,否则下次再去医院,医生就该建议她去精神病院住上一阵子了。
    她在脑海中简单模拟了下待会儿和关懦见面的场面。
    毕业三年,她希望关懦已经成熟了点儿,别再揪着学生时代那点旧事不放。如果关懦还是很讨厌她,那她也可以说自己只是受画廊的朋友推荐过来买画的,既然不受欢迎那看一眼就走。
    ……
    烈日如火,车子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楼前停下,花园里开着一些应季的夏花,下车后桑兰司扫了一眼,是蓝雪和太阳花,还有看上去很久没被打理过的长春,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墙角。
    站在门口平复??x了下心情,桑兰司穿过花园,来到画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要敲门时桑兰司停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荒谬,没有任何预兆地来这儿一趟,万一关懦不在,万一她已经搬走了呢?
    被失眠困扰太久,她神志不清了,在来之前至少应该先打通电话问一问的。
    “您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请问您找谁?”
    第242章 三年(二)
    “所以,当初是你去主动去找的关懦?”简野忍不住问,颇有些大跌眼镜。
    桑兰司靠着椅子“嗯”了声,态度不怎么认真地说:“过去随便看看。”
    “鬼才信,”简野躺在床头捂着肚子无力地吐槽,“看你这点出息,当初还说什么再也不喜欢关懦了,说得一脸信誓旦旦我还真信了,搞半天只是装装样子……”
    桑兰司:“啧。”
    简野连忙住口,“行行行,我不说了……所以后来呢,见了面之后关懦对你什么态度,跟以前一样?”
    “没有。”
    简野一呆:“啊?”
    背对着阳光,桑兰司晃了晃脚尖,回忆着三年前的场景,神色平静而自然,“我没见到她。”
    ——来的不是关懦。
    那是位形象甚佳、面色温和的女士,看上去四十五岁的样子,站在布满阳光的花园门口向桑兰司询问她来找谁。
    桑兰司收手,下了台阶,“我来找……”
    斟酌了半秒,她说:“关老师。”
    对方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停留了一段时间后问:“你是关懦的……”
    “同学,”桑兰司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名片,“也是顾客。”
    和黎聿的第一次见面,桑兰司如今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似乎缺了点礼貌,在递出名片之前她起码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和来意。
    但那段时间她实在太累,光是和人交谈都觉得费劲,因为缺觉脑子里又总是雾霭霭的,感官和情绪都像蒙了一层纱,所以根本没考虑到要在长辈面前留下点好的印象。
    ——所以当黎聿告诉她,关懦出了事故正在医院抢救,桑兰司也没有感受到多么明显和强烈的悲喜。
    深夜回家,简野在家门口等她,问她不是说只出去半天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桑兰司没回答,反问她工作室怎么样了。
    “都挺好啊,”简野奇怪,“你才离开一天,地球没了你又不会爆炸,工作室能怎么样?”
    桑兰司笑了下,摁下密码开门。
    玄关深邃,没开灯,一眼看去家里黑洞洞的,寂静得让人发寒。
    桑兰司站在门口没动。
    简野在后头捣了她一下:“傻站着干嘛,怎么不进去?”
    “……”桑兰司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简野,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啊?”简野立刻探头,“怎么了,你哪儿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桑兰司也不清楚,她只是在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有点太暗了,明明身后灯火通明,她却看不到一点亮光。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她感到自己不能呼吸,胸膛之下如同先被掏空又被塞满的葫芦,半沉在水面上,不知方向地漂浮着。
    现在她大概明白了一点,简野曾经经历的痛苦是种怎样具体的感受。
    桑兰司觉得医生的建议没错,太累果然容易让人发疯,她必须得休息了,否则很可能会落得和简野一样的下场。
    和简野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简野欣然应允,问她这一周打算干嘛,桑兰司告诉她,她要在家里补觉。
    但依旧,入睡对她而言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奢望。
    连续失眠的第三天,桑兰司去了医院。
    通过黎聿的安排,她成功在 icu 病房的观察窗外亲眼看见了关懦,被一层又一层高冷的仪器遮挡着,只露出半身。桑兰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力也出了问题,她感觉关懦似乎没在呼吸,活着的人就算睡着了胸口也会有起伏,但关懦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桑小姐,桑小姐。”
    一连两声桑兰司才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回过头,黎聿温和地为她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座椅,“您看起来似乎没休息好,要不先坐下缓缓?”
    “探视时间一般在半个小时,不过我会向医院申请,看看能不能延长下时间,”坐下后黎聿对她说,“如果您下次还打算过来,可以提前联系我,我会帮你预留探视通道。”
    桑兰司看着对面的病房窗,“谢谢。”
    黎聿笑笑:“客气,这么多天了你是唯一一个过来探望关懦的……冒昧问一下,您之前说您是关懦的同学,你们是大学同学?”
    “是大学,”桑兰司缓缓道,“也是高中同学。”
    黎聿意外:“这么说你们认识了很多年。”
    “嗯。”
    “那彼此之间应该很熟悉?”
    “算是吧……”
    聊了没几句,黎聿接到通电话,似乎是什么不太好的消息,挂断电话就匆匆忙离开了。
    看着对方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长廊的尽头,桑兰司收回目光,抬头看向窗内,偌大的病房仿佛一只冷色调的白纸灯笼,那枚正在燃烧和点亮的烛芯躺在病床上摇摇欲碎,或许她离开的下一秒就会熄灭。
    重症病房的长廊很深,从左到右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冷茫茫的灯光,桑兰司慢慢将肩沉了下去。
    ……
    “那天回去之后我睡得很好,”桑兰司回忆着说,“从下午到第二天中午,好像睡了快二十四个小时?”
    阳光晒在她的脸廓,简野发现她居然勾着嘴角在笑,浑身都窜起了鸡皮疙瘩,“我说你那阵子怎么精神时好时坏的。”
    桑兰司耸肩,不以为意地歪了歪头。
    简野看了她片刻,轻轻叹气:“那你亲眼见到关懦躺在icu 里的时候不难过吗?”
    “这还得谢谢你。”
    “啥?”简野茫然,“我?”
    “经历过你以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年轻时强太多了,”桑兰司凉凉道,“关懦再不济也比你省心。”
    正在肠胃炎中的简野:“……”
    “那我不也是因为内疚才不小心喝多了吗,”简野小声嘀咕,“你那时候失眠又躁郁,精神状态不好都是因为我,每回都要去医院看过关懦回来心情才能好一点。虽然没问你过为什么,但我又不是傻的,关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桑兰司瞥过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过去一帆风顺的人生啊,”简野眼珠子一转,贼眉鼠眼地问,“你老实跟我说,你之所以毕业那么多年还对关懦念念不忘,是不是因为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谁身上栽跟头,所以一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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