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大宛新王
贞观二年初夏,燕京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了一道长长的烟尘。
一队百人的护卫押着三辆铁栏囚车,从西面缓缓而来。
囚车正中那辆里,跪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身上的灰布囚服沾满了泥渍,脚腕和手腕上拖着粗铁链条,铁链在车板上磕得叮当作响。
穆拉德已经认不出一个月前的模样了。
曾经镶满宝石的金盔早被收缴,金线战袍换成了粗麻布片,赤着的脚板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一层叠一层地裹在脚底。
押送队伍的统领是锦衣卫百户李岩。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囚车里缩成一团的穆拉德,又看了看远处燕京城墙上飘扬的日月龙旗,扭头对身边的副手说了一句。
quot;进城之前给他换身干净衣裳,洗把脸。quot;
副手愣了一下。
quot;百户大人,他是囚犯,洗什么脸?quot;
李岩夹了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
quot;陛下要公审,公审就要让人认得出他是大宛的国王。quot;
quot;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跪在那里,谁知道他是谁。quot;
quot;得让他穿得体面一点,站得直一点,这样才好看。quot;
副手咧嘴笑了一下,领命去了。
囚车后面跟着的另外两辆车里,关押的是穆拉德的几名核心幕僚和王宫侍卫长。
再后面,是一支由二十匹骡马组成的辎重队,驮着从大宛王宫库房里清点出来的第一批财宝清册和那几封至关重要的密函原件。
与此同时,燕京皇宫内。
赵福踩着碎步跟在李万年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奏折,穿过长廊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quot;陛下,李岩的人今日午后就能到城门口了。quot;
李万年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
quot;穆拉德的精神状态怎么样?quot;
quot;回陛下,锦衣卫的探子昨夜回报,穆拉德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瘦了两圈,但神智还清醒,偶尔在囚车里用大宛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quot;
李万年走进御书房,在桌案后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奏折翻了翻。
quot;西域各国的使团到了几个?quot;
赵福将奏折放在桌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
quot;回陛下,龟兹郡王阿勒泰本人已在京中,于阗国的使者三日前到了,疏勒国的使者昨日到的,姑墨国的使者今早刚进城。quot;
quot;另外还有焉耆国和高昌国的使者也已经在路上,预计三日内可达。quot;
李万年放下奏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quot;让他们都住在鸿胪寺的驿馆里,好吃好喝招待着,但不许他们四处乱跑。quot;
quot;公审的日子定在五日后,让礼部和刑部一起准备。quot;
赵福应了一声,领命出门。
五日后,燕京承天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木台正中摆着一张铺了黑布的长案,案上整齐地码着数十卷帛书和几个封了火漆的木匣。
长案后方,三把太师椅并排而列,分别留给刑部尚书赵良生和大理寺卿以及督察御史。
木台下方左右两侧,各摆了十排座椅,左侧是大唐百官的席位,右侧则用红绸隔出了一个区域,专为西域各国使团准备。
卯时三刻,百官陆续入场落座。
辰时整,西域使团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
龟兹郡王阿勒泰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一身大唐制式的郡王朝服,腰间佩着李万年赐的玉带,步伐沉稳,面色如常。
于阗国使者阿布力米提排在第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臣目光在广场四周巡了一圈,看到木台两侧站着的两排火枪兵之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疏勒国使者阿塞西第三个入场,身后跟着姑墨国使者阿克苏和焉耆国的使者。
高昌国的使者到得最晚,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年轻人,进场之后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在鸿胪寺官员的催促下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所有使者落座后,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辰时一刻,内侍总管赵福的声音从木台侧面响起。
quot;陛下驾到。quot;
百官起身,西域使团也跟着站了起来。
李万年从承天殿的侧门走了出来,身着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戴冕旒,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金丝束带。
他没有走上木台,而是在木台正前方的一把黄花梨木椅上落了座。
身后站着孟令和十二名持枪亲卫。
quot;都坐。quot;
百官落座后,李万年的目光扫过右侧的使团区域,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了一息。
阿勒泰与他对视时微微颔首。
阿布力米提垂下了目光。
阿塞西挺直了腰板,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李万年收回视线,对赵福点了一下头。
赵福上前两步,展开一卷黄帛,朗声宣读。
quot;大唐贞观二年五月初九,奉天子令,公审大宛前国王穆拉德。quot;
quot;罪一,暗中资助龟兹暴徒袭击安西都护府,致大唐官员死伤。quot;
quot;罪二,遣刺客潜入都护府行刺大唐安西都护吴明诚。quot;
quot;罪三,勾结萨珊国及草原蛮族残部,图谋颠覆大唐西域秩序,企图以武力对抗天朝。quot;
quot;三罪并立,证据确凿,今日公诸天下。quot;
quot;押犯人上台。quot;
广场边角的一扇小门打开了。
四名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上来。
穆拉德被换过了衣裳,一身灰白色的粗布长袍还算干净,脸上的胡须也被粗略地修剪过,但两颊深陷,眼窝凹得像两个洞。
铁链从他手腕上垂下来,每走一步就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刮响。
他被押上木台,跪在了长案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被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穆拉德跪在木台上,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长案,越过木台下方的百官,越过右侧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使者们的脸,最后落在了坐在正前方黄花梨椅上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李万年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穆拉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赵良生在木台上的太师椅中坐定,翻开了面前的第一卷帛书。
quot;穆拉德,你可知罪?quot;
穆拉德低下头,铁链在他腕间晃了一下。
quot;小人知罪。quot;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赵良生点了点头,将手中帛书展开。
quot;第一桩罪,暗中资助龟兹暴徒。quot;
quot;贞观元年十月,龟兹大祭司巴依率死士冲击安西都护府刑场,致大唐官兵死伤十一人。quot;
quot;事后经都护府审讯及锦衣卫查证,巴依所用精钢弯刀及煽动民众的金币,均来自大宛国库秘密拨付。quot;
他从木匣中取出了两柄弯刀和一小袋金币,放在了长案上。
quot;人证物证俱在,穆拉德,你认还是不认?quot;
穆拉德盯着长案上那两柄精钢弯刀看了许久,铁链在他膝盖前方的木板上轻轻晃荡。
quot;认。quot;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木台下第一排的官员都得侧耳才能听清。
赵良生没有多话,将第一卷帛书合上,翻开了第二卷。
quot;第二桩罪,遣刺客行刺大唐安西都护吴明诚。quot;
quot;贞观元年十一月,锦衣卫百户李岩在安西都护府内拦截大宛刺客一名,当场生擒。quot;
quot;经审讯,该刺客供认受大宛王宫侍卫长阿兹哈尔直接指派,目标为安西都护本人。quot;
赵良生抬手一招,木台侧面又被押上来一个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宛武士被反剪着双臂摁在穆拉德旁边跪下,正是王宫侍卫长阿兹哈尔。
阿兹哈尔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在都护府被擒获时挣扎留下的代价。
赵良生看了阿兹哈尔一眼。
quot;阿兹哈尔,刺杀一事,是否受穆拉德本人指派?quot;
阿兹哈尔的脑袋垂得很低,脖子上的肌肉在抽搐,隔了好几息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quot;是的。quot;
穆拉德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去看他曾经最信任的侍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