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崔彧:“............”
他垂眸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人。
须臾, 他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沈雁水的脑袋自然而然地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没了动静。
崔彧弯腰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垂眸看了她片刻, 熄了灯,缓缓在她身侧躺下。
帐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外头闪电偶尔亮起时,才能隐约看清彼此的轮廓。
沈雁水感觉到身侧熟悉的味道温度,本能地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脑袋拱进他颈窝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半晌, 崔彧缓缓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垂眸看着她。
帐子里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眉眼, 只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
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暗沉的帐顶, 久久没有睡意。
脑海中浮起方才她说的话。
“若我今日因殿下去了张姐姐那里而吃醋,那来日还会有无数个楚姐姐、宋姐姐, 张妹妹、林妹妹,我岂不是每个人都要吃醋?”
他的后院,确实有太多他连面容都有些模糊了的女子。
他是大雍的太子。
延绵子嗣,开枝散叶, 是储君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若说情爱......
唯有阿雁一人。
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起,好像就已经许久没有去过其他女子的院子了。
倒也不是刻意不去,而是......他压根就没想起来。
东宫也好,行宫里也罢,每日处理完政事,他脑子里想的便是去看阿雁。
他就是想和她待在一起。
看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和她一起吃顿饭,散散步,消消食,去看看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或者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晒晒太阳,说说话。
他都觉得很舒服,很高兴。
阿雁说......她不想天天吃醋。
那他不去就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彧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他便坦然了。
他本也就没想去,他和她们又不熟。
只是......太子妃,想着,他眸色微沉了沉。
太子妃是他的......发妻。
当初大婚之时,他并非没有对这段婚姻抱过期待。
外祖父与外祖母相濡以沫一辈子,他从小看在眼里,心里头并非没有羡慕过。
他想,就算不能如外祖父外祖母那般恩爱到老,至少也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互相扶持着。
可太子妃......一次又一次。
谋害皇嗣,心胸狭窄,自作聪明、不敬母后......
一桩桩一件件,将他当初那些期待碾得粉碎。
如今他看太子妃,便只当是不得不站在同一阵营的同盟罢了。
可就连这同盟,她也不曾做好,他眼眸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须臾,念头转了几转,不知怎的,忽然又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许程文。
他想起前些日子他听说阿雁和他曾议过亲,曾主动写过信给他,曾私下与他见过两次面。
当时,他便觉得心里不舒服。
如今,在瞧着阿雁对他身边女人的反应,一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酸涩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崔彧的脸色渐沉。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情绪翻涌,薄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倏地想起从前。
后院那些女子,争宠的手段他见得并不少。
送汤羹、送帕子、半路截人争宠、在他面前上眼药的、哭诉的、装病的、在他想安静赏赏花的时候不知哪里就冒出来个弹琴的、唱歌的、跳舞的、往他身上摔的......
直到被他整治过一番,才消停了不少。
可阿雁不一样,她从未做过这些事。
从前的他,只觉得阿雁乖巧懂事,安守本分。
不用在公务繁忙之余,还要听那些有的没的。
可如今再想起来,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是因为......不在意么?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是冰冷的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阿雁......是不是从未喜欢过他?
从前对他的种种,都只是因为他是太子,是这东宫的主人,所以,才她不得不为之?
又或者......不管是谁,不管谁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只要阿雁入了东宫,她都会如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彧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眼底的暗涌翻腾了片刻,又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按了回去。
他眸光沉沉的盯着她的睡颜,想起方才她给自己找衣裳,换衣裳时的样子。
“殿下袖子都是湿的,怎么不说?”
“殿下身体虽好,但这是山里,凉得很......”
崔彧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
他不能钻牛角尖,他不信......阿雁对他毫无真心,不信她在他面前的所有都是装的。
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去想。
若阿雁身边,有许多名正言顺可以与她亲近的男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崔彧的眼底便骤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杀意,以及......疯长的妒意。
只是一瞬,他身子微僵,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半晌,他垂眸静静的看着她的眉眼,此前......是他太理所当然,也太自以为是了。
这世间从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他想要什么,就自然要拿同等的东西来换。
否则,别人凭什么给他?
而他,想要的是——阿雁的真心。
崔彧想到这里,胸口那口浊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漆黑幽暗,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雷声也渐渐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谁在轻轻拨弄琴弦,一声一声的,绵长而安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沈雁水睡得很沉。
她的脑袋枕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崔彧轻轻揽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翌日一早,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不像昨夜那般猛烈,却也没停,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潮润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沈雁水是被热醒的。
将醒未醒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不对劲,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沉甸甸的,还有些发烫,像抱了一块会发热的大石头,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把她整个人烘得暖洋洋的,暖过了头,便有些燥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冷白色的皮肤,锁骨分明,喉结微微凸起,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冒出不少青胡茬的下巴。
她愣了一下。
随即彻底清醒了。
太子怎么这么烫?这是......发烧了?!
沈雁水猛地撑起身来,低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太子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薄唇微微张着,唇色比平日里深了许多,有些干燥,有些起皮,眉心微微蹙着,像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来,一只手撑在他枕侧,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殿下?殿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着急。
崔彧眉心蹙得更紧了些,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便是阿雁的脸。
她的眉头拧着,眼睛里头全是担忧。
他愣了一瞬。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直到天将将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合上眼眯了一会儿,如今只觉得头隐隐作痛。
这会儿睁开眼看见她,他还有些恍惚。
“......阿雁?”他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哑了许多,有些发干发紧,有些涩。
刚说出两个字,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嗓子有些疼。
他蹙了蹙眉。
沈雁水却没给他多想的时间,她已经快手快脚地翻下床,拿起床边的外衫套上。
“春平!”她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去请太医,殿下起烧了!”
春平正在外间收拾,闻言心陡然一惊!太子殿下起烧了?!
旋即丝毫不敢耽搁,立刻亲自去请太医了!
郑元德正在廊下候着,昨夜汪春来顶了他一晚上,他这会儿精神还不错,天刚亮就又起来了,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听见沈良媛那一声“太子殿下起烧了”的声音,瞬间简直他吓得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殿下?!”
一进门,就瞧见太子殿下正坐在床沿上,弯腰去够地上的靴子。
脸色确实不太对,红得不正常,唇色也有些干,看着就是起烧了的模样。
郑元德心里头那个急啊,一张脸皱成了苦瓜,眼眶都红了,“殿——”
“闭嘴。”
崔彧头都没抬,声音低哑。
他已经穿好了一只靴子,正弯腰去够另一只。
郑元德那后半截话顿时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脸通红,又不敢再说,只能手忙脚乱地上前,蹲下身子帮太子殿下穿另一只靴子。
崔彧刚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力道不小,硬生生把他按了回去。
崔彧抬眸。
沈雁水站在他面前,眉头拧得死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不高兴。
“殿下,您都生病了,不赶紧歇着,还要去哪里?”
崔彧看着她,刚要开口。
沈雁水的目光却忽然扫到了不远处桌上的那碗姜汤。
还放在那里,一口没动。
她忽然就有些懊恼起来。
昨夜只顾着和太子说话去了,后来又是换衣裳又是折腾的,竟把这事忘记了。
她从小就特别注意锻炼身体,身子强壮得很,淋一点雨吹一点风,对她而言根本就不算事,更别提如今还有异能在身了。
再加上此前太子身子一直表现得挺强健的,能吃能睡能打还那么能折腾,她也就没往那处想。
谁能想到......太子就这么突然地病了呢?
她心里头懊恼,手上的力气却没松。
崔彧被她按着,抬眸看着她懊恼又担忧的神色。
阿雁心里......是有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