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泰安殿内灯火通明, 太医署随行的几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为首的老太医一搭脉,脸色就变了, 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却不敢多说半个字,立刻取了银针。
    银针刺入穴位, 一针、两针、三针......
    约莫两刻钟后,平康帝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眼皮像是千斤重,费力地往上抬。
    一侧的手臂也沉甸甸地压在褥子上,手指微微蜷曲,却使不上什么力气。
    老太医正在施针,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连忙压低了声音,语气恭敬而急切:“陛下, 您方才急火攻心,气血逆乱,请陛下务必平心静气, 万勿再动怒伤神,否则恐有厥逆之变,于圣体大为不利。”
    平康帝喘了两口粗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先发出“嗬嗬”两声浑浊的响动。
    老太医连忙道:“陛下先莫要急着说话,缓一缓,缓一缓。”
    旁边皇后、淑妃、良妃、太子,以及几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七皇子, 都面露忧色地围了一圈,见平康帝醒来,顿时纷纷出声问候。
    皇后率先上前,声音温柔中带着关切:“陛下,您可算醒了,真是老天保佑......”她心底有些失望,怎么就醒了呢?
    她方才瞧着,还以为这老不死的就这么过去了呢......太医还是来的太快了一些。
    淑妃眼眶微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发颤:“陛下龙体为重,千万保重啊......”
    良妃也跟着一脸万幸担忧的道:“陛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皇子二皇子等人也七嘴八舌地道:“父皇受惊了。”
    “父皇切勿太过忧心。”
    ......
    平康帝缓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堵塞感消退了些,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看了一圈围在他床榻的人,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张了张口,半晌,才费力地挤出几个字:“老八......那个孽畜呢?”
    皇后娘娘闻言,面上担忧之色更浓,“陛下切莫担忧,八皇子正被禁军看守着,没有陛下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巫蛊这种事,谁都不想沾上,她可不愿插手去处置老八,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正好等皇帝的醒来自己定夺,老八那种罔顾人伦、毫无廉耻的东西,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至于皇帝会不会再被气出个好歹来,若真能气出个好歹,那倒好了。
    平康帝听了皇后的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沉了几分,胸膛又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带着怒气:“把那孽畜......带上来!”
    他说话时,额角、头顶还扎着明晃晃的银针,整个人瞧着有些可怖。
    一旁的淑妃见状,顿时吓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连忙跪到榻前,哭得情真意切:“陛下,您可千万不要为八皇子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啊!龙体要紧啊——”
    她哭得伤心,若陛下现在就这么走了,或者当真中风卧床不起......那皇位岂不是顺理成章就成了太子的了?她不甘心......
    她哭得越发大声,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平康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目光从皇后身上缓缓扫过去,又看了看太子,再看看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他这些儿子一个个都已经长大成人,站在榻前,面上全是担忧关切,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头在想什么?
    一股深深的恐惧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老了,病了,这些儿子们......怕是一个个都在等着他死吧?
    他脸色越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猛地一拍床沿,怒声道:“朕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淑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平康帝那凌厉的眼神吓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的六皇子面上也不太好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垂着眼,不敢抬头。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不敢吱声。
    程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淑妃,低声道:“淑妃娘娘,陛下需要静养,您先请回吧。”说着,便半扶半请地将面色苍白的淑妃带了出去。
    六皇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却也只能硬撑着不动。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哭喊声。
    禁军押着八皇子进来了。
    八皇子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小太监衣裳,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全是泪痕、鼻涕和尘土,糊得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衣裳在拖拽中扯破了好几处,袖口裂开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禁军将他往地上一放,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地,随即又猛地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龙榻方向爬去。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一边爬一边哭喊,“那些巫蛊之物是别人陷害的!不是儿臣做的!真的不是儿臣做的!”
    他爬到了榻前,伸手想去抓平康帝的衣角,却被禁军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他就那么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断断续续:“是老七!是太子!是他们......是他们陷害儿臣的!”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子面无表情,没说话。
    皇后却是冷声道,“八皇子这是自知罪不可赦,胡乱攀咬人起来了?太子陷害你有什么好处?真是不知所谓。”
    七皇子杵着根拐杖,看着如今痛苦流涕狼狈不堪的人,眼神漆黑,什么话也没说,当即便跪了下去,沉声道:“请父皇明鉴。”
    八皇子看着他,突然上前就对他拳打脚踢,像是以此来发泄压在他心底的恐惧,“是你!就是你这个贱种下贱坯子陷害我的!你快和父皇说是你做的!是你做的啊!你快说啊!”
    太子见状,当即冷斥道:“还不拉开八皇子!”
    八皇子被禁军拉开时,神若癫狂,像是疯了一样,但他却还没疯,他知道巫蛊之术是皇家最忌讳的东西,沾上了就是死路一条!才会如此恐惧。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明明一开始他并没有想用巫蛊之术,可是不知从谁嘴里听说,巫蛊之术的诅咒十分灵验,听着听着,他就忍不住偷偷做了起来,私底下写了生辰诅咒,才能勉强让他心里每日好受舒服痛快一些......
    只是如今事发,他恐惧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脱罪找替死鬼的本能。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推开了正在身旁照料的方太医,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满头的银针随着他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他的面色狰狞,双目赤红,手一伸,一把抽出了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他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你一个孽畜!竟敢行巫蛊之术诅咒朕!”平康帝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无君无父、忤逆不孝的东西!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畜生?!”
    八皇子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朝自己劈过来,看着父皇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连滚带爬地躲开了那一刀。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
    皇后在一旁瞧着,见这老不死的不仅腿脚不利索,眼神还不好的乱砍,还砍不中老八,心底不禁骂了一声不中用的老东西。
    这才假模假样的上前了两步阻拦,便蹙了蹙眉:“陛下切莫动怒,八皇子既然说他是冤枉的,那就派人彻查清楚,待证据确凿,再处置不迟。”
    平康帝一把挥开皇后的手,力道大得皇后踉跄了两步。
    太子连忙上前扶住母后,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团乱象,刚开口叫了一声“父皇”,声音便被另一声更加惊恐尖锐的哭喊盖了过去。
    “父皇!儿臣没有诅咒您!”八皇子躲在柱子后面,浑身颤抖,声音里全是惶恐,“儿臣怎么敢诅咒父皇!儿臣没有——”
    平康帝挥刀的手顿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旁负责搜查八皇子殿中的禁军战战兢兢地捧着几样东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陛下......这是在八殿下殿中搜出的巫蛊之物......”
    平康帝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几个扎着针的布偶,还有几张写满了字的黄纸。
    “念!”
    “平康三年腊月十九日......”
    平康帝拧眉,“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七皇子声音忽的响起,平静无波,“回父皇,是儿臣的生辰八字。”
    他话音刚落,那禁军又念起了第二张黄纸,“嘉、嘉定二十一年正月初一......”
    平康帝一愣,这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皇后脸上的假意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冷意,她上前一把夺过平康帝手中的刀,挥刀就朝八皇子砍了过去!
    “竟敢诅咒太子?!”她声音冰冷。
    平康帝脸色一变:“皇后莫要冲动!”
    崔彧自然不会看着母后就这么杀了老八,上前阻拦。
    但八皇子看见最后那近在咫尺寒光逼人的大刀,突然就吓得身体僵硬,尿了......
    平康帝喊出那一声后,只觉得方才一直沉重不适的身体好像忽然轻快了一些,但他的手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抖得厉害,怎么都止不住,他拧了拧眉,一时也顾不上。
    他看向那个捧着证物的禁军,沉声问:“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禁军连忙叩首,声音恭敬:“回陛下,八殿下殿中各处都搜遍了,只有这些。”
    平康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眯了眯眼,的确......只有太子和老七的生辰八字。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算这个孽畜没有丧心病狂......倏地,闻到了一股尿骚味,他转头看去,顿时脸色越发阴沉。
    皇后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把老八杀了,沉着脸狠狠地将刀扔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大。
    她转过身看着平康帝,面色冷凝,一字一句地道:“陛下,八皇子行巫蛊诅咒之术,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殿中一时无人说话,更没有人敢求情。
    只听得见八皇子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发出惊恐的求饶声:“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饶命......”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是一只濒死之人在苟延残喘。
    半晌。
    平康帝沉着脸,冷眼看着八皇子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八皇子幼时的样子——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喊“父皇”的场景。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皇后那冷厉决绝的脸色,以及太子那面无表情的样子。
    脸色越发沉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八皇子:“八皇子崔炜,行巫蛊之术,忤逆不孝,罪不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
    等沈雁水等到太子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此前泰安殿那边一直没消息传出来,她心里头悬着一块大石头,不敢安睡。
    沈雁水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眼,见他衣袍上沾了些夜露,神色间虽有疲惫,却并无什么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殿下,陛下对八皇子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崔彧沉声道:“废为庶人,流放岭南。”说着,知道她心里惦记,便将泰安殿的事都与她说了说。
    沈雁水听罢,便松了一口气,就八皇子那种东西,流放就挺适合他的,至少在死之前让他吃足苦头,才能勉强抵得了他这些年来对七皇子以及其他无辜之人的欺压。
    只是,她之前也没想到今夜的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她看着太子,忽然蹙起了眉,声音压得低了些:“殿下,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八皇子巫蛊之术诅咒的是您和七殿下?”所以之前才没有告诉她。
    这会儿子告诉她,怕也是因为明几个这消息就会传开,瞒也瞒不住。
    崔彧正在解外袍的手微微一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郑元德已经悄无声息地端了温水进来,崔彧净了面,又漱了口,这才转过身,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床榻边走。
    两人躺下后,他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这才低声开口,声音沉稳而平静:“是。”
    沈雁水心头微微一跳,抬眸看他。
    崔彧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低声道:“我素来不信这些鬼神诅咒之事,不过都是人心作祟罢了,阿雁不必担忧。”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沉默了半晌。
    她原本自然也是不信这些诅咒的事的,只是......想着太子最后可能的结果,她心里就总有些不得劲......不太舒服。
    于是翌日一大早,沈雁水就忙活开了。
    她让春平去外头寻了些柚子叶回来,又让人在院子里架了一个火盆,太子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一手拿着柚子叶,一手端着一碗清水,神色严肃得很。
    崔彧脚步一顿,挑了挑眉,“这是做什么?”
    沈雁水一脸正色地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往火盆那边带,“殿下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崔彧:“......?”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烧得正旺的火盆,又看了看她正儿八经的模样,不禁扶了扶额,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怎么是柚子叶?
    沈雁水见他不动,催促道:“殿下快些,跨过去就行了,很简单的。”
    崔彧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拂了她的意,抬脚跨了过去。
    沈雁水又拿起柚子叶,蘸了清水,往他身上轻轻洒了洒,然后道:“殿下等会儿沐浴的时候,用这柚子叶泡的水洗一洗,干干净净的,什么晦气都去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好,都听你的。”
    沈雁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太子当真用柚子叶泡的水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沈雁水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她自己也用柚子叶水洗了手脸,那一整套流程走完,心里头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好了。”她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
    崔彧看着她的模样,眼底也浮上了一丝笑意。
    原本定的是后日就要启程回京,可如今平康帝经了这遭,龙体欠安,再加上巫蛊之事要彻查清楚,一时半刻走不了。
    太医署的太医们每日都要去泰安殿请脉,但病情究竟如何,却无人知晓。
    彻查巫蛊之事的差事落到了刑部的头上,禁军配合着将八皇子殿中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又审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太监。
    最后查明,巫蛊之事,皆是八皇子一人所为,因心中对太子和七皇子积怨已久,这才暗中行诅咒之事,并无旁人相助,也没有同党。
    倒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没有牵连甚广。
    只是那些看守八皇子的宫女、太监以及禁军,却难辞其咎,平康帝正要将所有看守之人全部处死。
    太子听闻此事,亲自去了泰安殿。
    “父皇如今还在病中,龙体尚未痊愈,此时若行杀戮,恐有碍父皇身子。”崔彧面色沉稳恭敬,“不如打他们每人五十大板,再让他们为父皇抄经千遍,为父皇祈福,以示惩戒,也不失人和。”
    平康帝靠在软枕上,听了太子这番话,沉默的看了他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收回了要将人处死的旨意。
    此事过后,也不知是从哪个宫人嘴里传出去的,渐渐在宫人、禁军以及随行的大臣之中流传开来。
    人人都说太子宽宏仁慈,八皇子诅咒的是太子,太子竟然没有追究重责也就罢了,竟然还替那些看守的宫人禁军求情,实在是仁厚之君......
    这些传言,自然都是在平康帝不知道的暗地里悄悄流传的。
    沈雁水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已经坐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休养了半个月,平康帝的病情终于稳定了,太医署也点了头,说可以启程回京。
    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行宫出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朝京城的方向行去。
    沈雁水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山峦,耳边响起了春平的声音。
    “主子,方才上马车的时候,张良媛瞧着您,欲言又止的,像是有话想说似的。”
    只是最后也没说出口。
    她瞅着张良媛脸上,像是隐隐带着一些愧疚还是歉意之类的神色......
    沈雁水听了,不怎么意外,也没不怎么惊讶,只是笑了笑,“无事,若她想说,待回了东宫,有的是时间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她心里头其实大概知道张良媛想和她说什么。
    不过,就像她方才说的,往后怎么相处,走着看就是了。
    她正瞧着外面的景色,毕竟等回了东宫,下次再能看见这样的山野秋色,大概就要等明年了。
    只是她这往外瞧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护卫在她车架周围的禁军,怎么面容都格外的端正,甚至有几个很是......俊朗?
    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着禁军的甲胄,瞧着就赏心悦目的很。
    沈雁水正有些疑惑,忽然想起太子方才扶她上马车时,和她说,让她等会儿仔细瞧瞧......
    原来不是让她看风景,是让她看人?
    她再仔细瞧了瞧那几个禁军的面容,忽然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之前在太子给她的那个册子上看过的吗?
    只是册子上是画像,和真人真脸到底还是有些区别的,方才她一眼没认出来。
    沈雁水顿时来了兴致,转头就喊:“冬意,把那人像册子拿来。”
    冬意应了一声,很快从马车角落里的包袱里翻出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沈雁水接过去,翻开册子,一手拿着炭笔,一边掀着车帘往外瞧,一边在册子上一路勾勾画画,还不时写上几个字。
    周围发觉她视线的禁军,顿时不由越发昂首挺胸!
    他们今几个一早突然被方统领给挑了出来,然后就给安排在沈良媛车架周围了,原本还有些疑惑不解的,瞬间全明白了!
    此前方统领让人给他们画像时,他们心中就隐隐有所猜测,这会儿心下都有些紧张忐忑了起来。
    他们大部分人都觉得沈良媛应只是给身边伺候的宫女挑夫婿,因为他们这些人中除了相貌端正身材板正之外,不少人家底都十分寻常。
    虽然这动静好像略有些大了一些,但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他们觉得也挺正常的。
    因此不少人还挺积极的。
    毕竟,能让沈良媛花这般功夫的,定然是沈良媛十分信重之人,若有了这一层关系,何愁往后前途?
    只有少部分人心底另有猜测,再瞧着被方统领放在离沈良媛车架最近的方景山,就越发肯定了心底的猜测。
    于是,沈雁水就发现,她周围车架的这些相貌端正的禁军们,越发精神抖擞了。
    她对应着册子上的人的职位,立过什么功……以及家庭情况的一些介绍,又划掉了一些人。
    有些人大概猜出了什么,眼神瞧着……就让人不太喜欢。
    回头,就让六妹妹自己去相看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炭笔,合上册子,忽然转过头看向春平,笑眯眯地问:“春平,你今年多大了?”
    春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回主子,奴婢今年二十有一。”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道:“这几年你自己留点心,等到了可以放出宫的年纪,若有心仪的人,若合适,我为你送嫁。”
    春平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沈雁水有些意外的多瞧了她两眼,又看向冬意,道:“你也一样。”
    冬意顿时也红了脸,连忙摇头,声音又急又羞:“奴婢才不要出宫嫁人呢,奴婢要一直陪在主子身边,伺候主子。”
    一旁的王嬷嬷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你这丫头,年纪还小着呢,话可别说得太早。”
    沈雁水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却认真:“走是留,到时候都看你们自个的想法,我都支持。”
    春平和冬意听了,都松了一口气,两人脸上都漾开了笑意,齐齐福了福身:“谢主子。”
    王嬷嬷在一旁瞧着,也跟着笑了,她心里头感慨,在这深宫里,能遇上脾气这么好,待下人也如此和善的主子,那可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只是......她心底又隐隐有些忧虑。
    在行宫里,太子殿下是怎么宠爱主子的,她都瞧在眼里,但如今回了东宫,到底和行宫里不一样了。
    不仅有太子妃,还有那些良娣良媛承徽......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适应得过来。
    她想着,暗暗打定主意,到时候自己多提点着主子才是。
    不能因为一时的宠爱,失了如今大好的牌面。
    沈雁水不知道王嬷嬷在想什么,但就算知道了,她其实也怎么不担忧。
    太子想要她的真心,那她便等着太子来取,来拿。
    只看太子能不能拿到了。
    而不是她非要独占太子的宠爱。
    这个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忧虑,想不开的。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好在走得慢,路上又都是官道,很是平坦,倒也不觉得怎么颠簸,马车里还添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坐着软和得很。
    从早上出发,一直走到申时末,马车才缓缓驶进了皇宫。
    等一行人抵达东宫时,已经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远远的,沈雁水就瞧见了东宫门口乌泱泱地候着一大片人。
    她此刻正坐在皇后娘娘特许的肩舆上,皇后体谅她怀有身孕,特许她乘坐肩舆回东宫,这已是极大的恩典了。
    她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太子妃了,略直了直身子,侧头看向一旁同样坐在步辇上的太子,小声道:“殿下,妾身还是先下去吧。”
    这里离东宫门口也就一百来米的样子,走过去也累不着她,没必要直接抬到众人面前,特别是太子妃面前,出这个风头。
    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听见她口中自称“妾身”,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声音平淡:“不必。”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
    “阿雁,你怀的是双胎,身子重,这是母后体谅你,特许你乘坐肩舆回东宫的,不必担忧。”
    沈雁水听了这话,又看了他一眼,但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肩舆已经又离东宫近了许多,目测不过几十米了。
    她干脆闭了嘴。
    行吧,看来今日这个风头,她是出定了。
    寻常时候,太子后院一众女眷,除了太子妃在宫中行走时可以乘坐太子妃形制的肩舆之外,其他就算是良娣,也是没有资格乘坐的,否则就是僭越。
    她坐着肩舆直接到东宫大门口,说起来还真是有那股恃宠而骄的味儿了。
    正想着,肩舆就停了,被稳稳当当地放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神,缓缓站起身时,就看见太子已经伸手过来了,她下意识地将手放了上去,由太子扶着她下了肩舆。
    只是,一只脚刚落地,周围便传来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抬眸看去——
    就见许久不见的太子妃站在最前头,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华贵,面容沉静,腹部隆起......只是她记得太子妃已经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怎么瞧着肚子好像也不太大的样子?
    念头一闪而过,便看见一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在太子妃身后齐齐站着,或明艳,或可人,一时间看得她都恍惚了一瞬。
    还不等她反应,就听见眼前这群容色出众的女子们齐齐朝着太子福下身去,“妾身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她连忙侧身让了让。
    崔彧收回手,抬眸扫了她们一眼,顿了一瞬,声音平静:“平身。”
    沈雁水上前两步,福身给太子妃请安,“妾身给太子妃——”她正问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子妃从她身边径直越了过去,走到了太子面前。
    “殿下可算是回来了,这几个月来殿下不在东宫,璋儿一连生了两次病,妾身又怀着身子,无人帮衬,六神无主......幸好有荣嬷嬷在一旁从中帮着,否则妾身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着,太子妃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瞧着,竟像是一副与太子没有一丝隔阂的模样。
    崔彧一双凤眸看着她,神色微冷。
    沈雁水还维持着半福的姿势,行了一半的礼,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停在了那里。
    心里不禁道,看来这就是太子妃今日给她的下马威了?
    楚良娣站在一旁,瞧了一眼正行着礼却被太子妃当面晾在原地的沈良媛,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的肚子......明显比寻常四五个月的孕妇要大上一些。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此次她父亲母亲也随行去了行宫,这期间她接到过几封母亲来的信,不仅知道了沈良媛怀的是双胎,还知道了在行宫这些日子里,太子殿下是如何宠爱这位沈良媛。
    一同随行的连张良媛,都连口汤没喝着。
    她虽与太子妃势不两立,但对这位明显如今已经被太子殿下放进心里的沈良媛,也没什么好感。
    这会子,倒是乐得看戏。
    站在楚良娣身侧的王良媛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沈雁水的肚子,没有说话。
    而站在另一边的吴承徽,同样挺着个肚子,她见沈雁水被太子妃当场给了个没脸,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只觉得堵在胸口的这三个月以来的这口郁气,终于出了一些。
    只是,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却依旧容光焕发,素面朝天没有上妆也就罢了,脸上还那般白皙红润,一副被滋润得不得了的样子,心里头就忍不住嫉妒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些时日她因为怀有身孕,先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好些斤,后来又胃口大开,吃什么都香,整个人胖了一圈不说,还开始大把大把的脱发,脸上也突然长了许多难看的斑,要用厚厚的粉才能勉强遮得住......
    再看看沈雁水那张容光焕发的脸,竟是越发好看了......?!
    她心里那股酸意妒意翻涌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再见着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半蹲在那儿行着礼,才又缓缓舒了一口气。
    只是,她嘴角刚弯起一个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见太子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沈雁水的胳膊,竟然......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吴承徽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崔彧:“阿雁,你先起身。”
    沈雁水也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既然太子伸手了,她便借着这力道站直了身子。
    太子妃脸色一僵。
    连脸上装出来的那副神色,一时间都险些没维持住。
    她没想到,在她已经明显服软,主动提及璋儿生病的情况下,太子竟还落她的脸面。
    她手指在袖中攥了攥,想着母亲信中所说的话,这才勉强稳住神色。
    她像是才看见沈雁水似的,目光落在她那隆起的腹部上,顿了一瞬,“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方才一时见着太子殿下,一时情急,竟没注意沈良媛还没起身,沈良媛身子可有什么妨碍?”
    沈雁水看着太子妃,笑了笑,“回娘娘,妾身身子素来强健,不过是多行了一会儿礼,不妨碍的,娘娘不必担忧。”
    太子妃听着这话,便颔了颔首,含笑道:“那便好。”
    崔彧这时才开口,眉心轻蹙着,沉声道:“行了,都别站在这里了,都散了吧。”
    他这话一出,沈雁水就发现,所有人的眼神都仿佛粘在了太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的那种。
    那一双双漂亮的眸子,或含情脉脉,或欣喜,或期盼希冀,齐刷刷地瞧着太子。
    沈雁水:“......”
    突然感觉太子就像那唐僧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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