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激进 “……我也
土地是不可或缺的生产资料, 无论是农业生产、工业建设还是商业开发，都必须建立在土地这个基础上——来自地球的梁女士辅助精灵们进行思政培训时，反复重申过上述这句话。
精灵们的智慧毋庸置疑, 但身为森林精灵的莎伦长老, 仍然难以足够深刻地理解土地对人族的重要性——毕竟精灵们生长的兽人大陆太过广袤, 而各个种族间又相隔太远；莎伦长老习惯了无论走到何处都能看到大片大片无主的、被空置的土地，她不可能体会得到人族对土地的渴求和失去土地的恐惧。
直到奥兹将战战兢兢的佣兵俘虏蒂娜带到了莎伦面前。
“火流星”佣兵团的七名佣兵中，五人被指控直接参与绑架、监禁、杀害农场雇员及承包户, 佣兵队长也面临着绑架主谋、指使灭口等指控, 只有蒂娜罪名最轻——她只参与了协助绑架, 且有自首（投降）并积极主动配合调查取证（污点证人）等表现，按摩多港的律法，她只需要被拘押72小时就能得到释放。
莎伦长老与蒂娜只谈了半个小时的话，便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有多么疏忽梁女士关于土地这项原始生产资料的讲解和分析，这才有了这场同时与多家民间武装会面的酒会。
猎手协会分会长佛罗伦女士不顾体面地扑上来询问土地使用权细节, 莎伦长老脸上只是露出了个神秘的微笑。
这位精灵族的长老其实是有些羞愧的，地球朋友们早就给他们指出了明路，而他们竟没能领会……要不是奥兹突然开了窍、把那名佣兵俘虏带了过来，莎伦长老估计还得再抓瞎一阵子。
“很抱歉，佛罗伦女士, 具体的细节我们尚且在讨论完善之中，暂时不能给你答复。”莎伦长老温和地道，“不过我们的初衷是不会变的，我们希望每一片将使用权转让出去的土地都能得到最妥善的开发和利用, 于此同时，我们会希望这片土地上的环境能尽可能地保持住符合自然规律的水土风貌——我想你能理解，人族生活的环境也需要山川河流、森林和草原, 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家园变成光秃秃的荒漠。”
“那是当然。”佛罗伦女士连忙诚恳地表态道，“我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再干几年就准备退休，如果能得到许可的话，我希望能承包一座农场，这对我来说是最后的人生追求了。”
蕾娜塔简直没眼看上司那副丢人的样子，捂着脸退到了一边。
莎伦长老与开了窍的传奇骑士奥兹相视一笑。
他俩好歹听梁女士上了那么久的思政课，再加上这会儿转换了思路，当然不会以为这位猎手协会的分会长只是如她所说的那样想在农场里养老——这位曾经拥有过贵族姓氏的女士，只不过是比其他平民出身的人……例如那位裁决长蕾娜塔……更能明白把土地握在手里的重要性罢了。
两位精灵甚至能隐约猜到，承包了一座（或几座）农场的佛罗伦女士，必然会在精灵离开之后想方设法地将只有使用权的土地转化成实际拥有的土地，好让自己的子孙后代能长长久久地占有下去——这些关于人性的“常识”，其实梁女士都直白地告诉过他们，只不过他们原先并没有深入去思考过而已。
莎伦长老的脑子里，这会儿就自然而然地冒出了梁女士曾经说过的话，大面积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必须慎之又慎，且需要大幅度缩短合法使用年限，并在合同上附加以五年或十年为一个周期，周期内达不到土地开发利用的标准、例如提供的工作岗位不够、纳税不够等等条件，便将土地回收等条文……
莎伦长老一度觉得这种土地开发合同未免有些苛刻，但现在，不必梁女士反复重申，她也觉得这是合理且有必要的了。
脑子里复盘着梁女士那套如何将人性限定在规则框架内的理论，莎伦长老面上笑得让人如沐春风：“你会得偿所愿的，佛罗伦女士——摩多港仍有大量适合用于农牧、水土丰沛的土地等待着人们去开发，这片大地会欢迎所有热爱着它的人。”
摩多港有着大量的山地丘陵，但这些山地丘陵是散落的，如同大地上细密的皱褶，并没有连成难以翻越的巨型山脉。
菲尔思家族时代，为了便于集中管理和方便运输，只开发利用了能连成片的平地，其中不少能用于农业种植的坡地甚至直接拿来种牧草和木材……这对于花费大力气去折腾梯田种粮食的g省人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
换言之，只要摩多港财政能把水利工程搞到位、能把路修通，摩多港这片地儿上再开发个百来万亩的农牧用地是完全没有问题的，现有的已开发用地再腾个几十万亩出来种粮食也毫无问题，再多来几个想当农场主的莎伦长老都举手欢迎。
佛罗伦女士自然不会想到面前这位优雅端方的精灵长老脑子里已经在计算着如何盘她这种想“复辟”当大地主的人了，满脑子都是能获得土地的喜悦，一迭声地表态道：“我想象摩多港一定会在联军的治理之下越来越好，如果我能参与摩多港的全新土地开发计划，我必定会竭尽全力——请相信我，莎伦长老，我多少还是懂得一些农场方面的经营知识的，我一定能干得很不错。”
“我已经期待起你成为我们的新农场主了，佛罗伦女士。”莎伦长老笑眯眯地回答道。
炼金协会的代表在旁边站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忍耐不住，挤上前面来：“莎伦长老，我们能谈谈关于……合作圈养无害魔兽的事儿吗？”
“当然。”莎伦长老放出土地转让使用权计划本来就是冲着炼金协会来的，立即大方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传奇魔法师法斯特沉默地看着莎伦长老与众人侃侃而谈，默默抬起酒杯，品了口酒。
愤青艾德站在旁边抓耳挠腮，这位幻术师对莎伦长老提出的土地使用权非常有兴趣，但围着莎伦长老的人太多了，他也不好意思不顾体面地挤上前去。
眼见炼金协会的人跟莎伦长老一谈起话来就没有放人的打算，艾德只得将视线投向法斯特，“老师，你看，如果咱们的圣阿卡泽也像摩多港这样把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合适的人，那圣阿卡泽会不会——”
“不会。”法斯特平静地道，“提出将土地归于政权的执政官会在无数人的攻讦中黯然下台，就算能将土地收归于政权，使用权转让时也会优先于更强势的家族，普通平民哪怕拥有比传奇还稀少的德鲁伊天赋，也休想拥有哪怕半亩田地。”
艾德的下半句话直接被噎回了嗓子眼里。
而法斯特像是打击弟子还不足够似的，又继续冷淡地道：“协会是将远东当成后花园那样经营的，摩多港只有身为协会成员的菲尔思家族一家独大。菲尔思家族覆灭，其它那些依附于菲尔思家族的小家族形不成任何威胁。而圣阿卡泽不同……光是拥有大魔法师的家族就有几十家，即使是我，也做不到在圣阿卡泽复刻摩多港的政令。”
任何智慧生物都会有私心，也应该有私心；认为别人不能有私心的人，才是真正自私到了极致的人。
象牙塔的施法者们同样也会有私心，会经营属于家族的财富、会考虑后代是否能长久地持有财富——就算是一根筋的林赛，也会有想让生于远东的家族成员能够过得好一点、让家乡能富饶发达起来的私心，才会因此而被协会所欺骗利用。
圣阿卡泽是依附于象牙塔发展起来的庞大城市，这座城市最大的地主们就是魔法师背后的贵族家族……毕竟一般人家确实很难供养得出施法者，就连法斯特和他的两名弟子，也皆是出自于贵族家庭。
从年幼时就很喜爱思考、还总是会冒出些背叛了出生阶级的叛逆念头的愤青艾德，完全能够听懂老师的话，而也正是因为他能听懂，所以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难看起来……先是愤怒地涨红了脸，随后又变得青白无力。
法斯特不必回头都能猜到自己的这位弟子此刻是什么脸色，幽幽叹了口气：“艾德，你是个真正善良正直的好孩子，在我担任圣阿卡泽执政官的那几年，你总是能比我想得更多——可我们并不是精灵族，人族的寿命太多短暂了，所以人类总是想在短暂的生命中多抓住点什么……哪怕那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东西。”
“可总是这样，难道就是对的吗？”艾德眼眶发红地低吼，“我叔叔把足足三公顷的土地拿去建了座华而不实的庄园，他以能在庄园里举办马术比赛而自豪，但那到底有什么屁用？！圣阿卡泽下城区的市民，十几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米大小的房间里，连睡觉都翻不了身——对那样窘迫的平民炫耀财富，到底有哪里值得自豪！”
他发出的怒吼声很轻，但还是让站在旁边的丹尼尔听到了，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又在情绪失控的丹尼尔连忙伸手抱住了艾德的肩膀。
法斯特仍然没有回头。
艾德还很年轻，所以他会为了许多他不能忍受的事情愤怒，而这种愤怒……法斯特其实也曾经有过。
事实上，此刻的传奇魔法师心情比他的弟子还要糟糕得多——他正在为了自己心中那从未曾察觉过的不堪而痛苦不已，只不过是以法斯特的年龄和阅历，他不能表达出来罢了。
“……我也是个自私到了极致的人啊。”面上平静，内心已波涛翻涌的传奇魔法师自嘲地想着，“我以为一切的不公是因为协会拿走了太多，我以为只要逼迫协会做出让步，一切都会好起来……而我一直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块大陆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深陷于困苦之中难以自拔——那全是因为本来就拥有很多的那一部分人，还总是要求更多，而协会的存在，本身就在维护他们继续贪婪的权力。”
法斯特闭上眼睛。
他已经很清楚了，他将自己的愤怒指向协会，只不过是他不敢将矛头对准真正制造问题的人而已……毕竟他只要睁开眼睛，恍惚间就能看见那把长矛，似乎也正指着自己。
炼金协会的代表从莎伦长老口中得到承诺，心满意足地退开到一旁去低声商议，趁着莎伦长老还没有被下一位客人找上，法斯特迈步上前，走到莎伦长老身旁站定。
莎伦长老疑惑地看了眼传奇魔法师，联军跟象牙塔的合约早就签下了，她不明白法斯特还会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法斯特的脸色看不出丝毫波动，这位传奇魔法师略略躬身，以谦恭的语气请求道：“请原谅我的冒昧，莎伦长老，我希望能更改合约中的部分合作条文……我代表象牙塔向联军临时政府申请在远东开辟魔植园，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希望能将魔植园选定在尼密西港东部的琼森海湾，那儿的气候更适合魔植生长。”
这次，换成莎伦长老愣了下神。
联军还没拿下尼密西港呢——这位传奇魔法师的意思是，象牙塔不想打助攻了，想打前锋？
象牙塔什么时候这么激进了？
法斯特的神色仍然很平静，仿佛提出这种激进请求的人不是他一样。
已经全面控制了摩多港的联军临时政府，到现在也没有对那些依附菲尔思家族的小贵族开刀，甚至连与菲尔思家族有着姻亲关系的那位菲利普爵士都还在当着公民福利中心的长官。
法斯特想要确认，在精灵族与那些地球客人的主导下、对远东大刀阔斧进行改革的联军，有没有既能让帝国公民获得应有的权益、又能让那些历史悠久的家族传承下去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