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陆沅音也不知她是如何离开的那个房间, 她在那房内站了许久,直到她的脚都有些发麻,想着霍无厌先前那阴沉的面色,她方才失魂落魄地靠在走廊中, 来往的人皆是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半晌, 陆沅音似有所觉, 她抬起头,便见青弄正笑眯眯地站在她的身前,看着她怀中抱着的还真镜,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个镜子好玩不, 我专门寻来的,怎么样!”
陆沅音,“……”
她低下头,方才发现那镜子还在她手中,她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这镜子有什么用?”
青弄挑了挑眉, “还真镜啊, 你不知道吗?凡是照了这面镜子的人都会说真话, 可有意思了!”
最适合对付霍无厌那种口是心非的龙。
“我可是派人找了许久才得到的宝贝, 怎么样, 好玩不?”
看着霍无厌平日里那心口不一的别扭模样, 他都替他们急得慌。
陆沅音,“……”
她忍不住再度沉默了片刻,陆沅音看着面前笑眯眯的青弄,感觉她简直快碎了……
有没有意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快完了……
她甚至没心情再理青弄, 只抱着那面破镜子,像是个游魂似的晃晃悠悠地进了房间,她有些失力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间,只觉脑袋一片空白,满脑子皆是方才霍无厌神色冰冷的模样。
她极少在他面上看到那般明显的怒色,哪怕是当初她强行采.补霍无厌之时,他亦未曾露出那般恐怖的神情。
像是恨不得直接将她挫骨扬灰。
她现在就是不用想,都能知晓霍无厌有多生气,扪心自问,若是有人敢这样骗她,她定要将那人活活掐死,而后挫骨扬灰。
更何况,霍无厌本来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良善之人。
陆沅音抱着那面破镜子,险些直接哭出声,她怎么那么倒霉啊啊啊啊她真的是服了!!!
陆沅音先前便想过,有朝一日她可能要翻车,却没想到,这一日竟然来的这么快,甚至还是以这般让人绝望而直白的方式。
想到霍无厌先前的反应,陆沅音只觉她这条小命即将不保,她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无声地哀嚎着,怪不得她先前的梦中她总是逃跑,原来就是因为这么个玩意!
陆沅音咬了咬牙,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直接跳起来大吼两声,她清楚地知晓,霍无厌的手段有多恐怖。
窗外的天色渐黯,陆沅音揉了揉额头,只觉头疼欲裂,她的思绪越发混乱,看着对面紧闭的房门,却是猛地爬起身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这里不能再呆,她得先跑出去避避风头!
剩下的等保住小命再说!
陆沅音没好意思将老龙们送给她的那些灵宝带走,只简单地收拾了些衣物,便匆匆地走出了房间,她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况,只见时不时有人路过门前。
她轻手轻脚地走向一旁,只见几位长老都在房中,他们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兽奶,正轻手轻脚地给崽崽喂奶。
陆沅音看着那只小小的一团龙崽,她的心中万般不舍,然而现在她是真的是不敢再留在这里了!
再见了崽,阿娘今晚要去流浪了!
咱们有缘再见!
陆沅音狠下心,她埋着头便要走出客栈,却见青弄猛地从拐角处探出头来,“你干嘛呢?”
陆沅音险些被他直接吓得蹦起来,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的面上却是不变,只佯装镇定道,“霍无厌呢?怎么没看到他。”
青弄随口道,“方才巨犀一族的首领前来拜见,你找他有事啊?”
陆沅音连忙摇了摇头,她沉声道,“没事没事,我只是随口问问,我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哈……”
话落,不待青弄回答,她便立刻脚步匆匆地跑下了楼,她埋着头,径直向着街道中跑去。
青弄看着她这慌张的模样,眼见着她的身影快速地消失于转角,他挑了挑眉,“搞什么呢,一个两个这么神神秘秘的。”
陆沅音跑到街道后,立马去周边的店铺里买了些收敛气息的灵宝和面具,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通通将那些灵宝戴在了身上,确定自己没泄露出半点的气息,方才踩着飞剑,飞快地向着城外飞去。
凌冽的寒风狠狠地刮过她的脸颊,带起阵阵刺痛,周围的风景不断地变幻着,鸟雀飞舞,陆沅音看着身后那愈来愈小的城池,后知后觉地生出死不舍来。
她沉默地坐在飞剑之上,忍不住有些失落,她看着周围飞舞的鸟雀,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陆沅音向来是个遇事喜欢逃避的人,方才那事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她第一个生出的念头,便是快些跑……她害怕面对长老们与霍无厌厌恶的目光。
陆沅音抱着膝盖,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她将灵力灌入飞剑之中,任由飞剑带着她漫无目的地向着前方飞去,她本还在纠结该躲到何处去,只见两个年轻女修正坐在个巨大的酒葫芦上,悠闲地向着南方飘去,她只犹豫了片刻,便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不知何时,天色已然彻底黯淡。
许是察觉到她一直跟在他们的身后,那两个年轻女修却是停下酒葫芦,他们好奇地打量了陆沅音一眼,而后毫无防备之心地问道,“姐妹,你也是去海族的吗?”
陆沅音闻言一愣,她看着那两个女修,“海族?”
其中一名娃娃脸女修欢快道,“是啊,我们正准备去看那个魔君之子和海族圣女成亲呢,听说可热闹了,好多人都会去呢!”
陆沅音闻言沉默了片刻,她掐了掐手中的储物袋,若有所思,她不想看到顾凌秋……
可现在她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况且,对于那什么海族圣女,她还是有些好奇的,陆沅音小声应了声,“是啊,刚好我也想去那里,可真巧……”
说话间,那酒葫芦已慢吞吞地飘到了她的身旁,那两个女修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当即两人皆是眼睛一亮,他们的眼底闪过丝惊艳,他们当即越发的热情,“看这方向,你也是从长荣城里来的吧,听说那什么魔君之子先前还是我们那里的弟子呢,就是那个什么崇尧宗!”
陆沅音懵懵地应了声,说话间,那个面嫩些的女修递给了她一管药膏,“这个你留着,听说那海族地界的天气可奇怪了,不做好准备到那里可能要脱层皮。”
在那两个年轻女修的热情邀请下,陆沅音又推辞了两番,方才矜持地坐上了他们的酒葫芦,那两个女修热情道,“看你这样子,你应当很少出城吧,过了这山脉,外面便都是那些灵兽一族居住的地方。”
从她的口中,陆沅音很快便得知,这两个女修名为邵思苑和邵青,他们皆是御兽宗长老的孙女,二人虽然年轻,却已结伴去了许多的地方。
陆沅音听着,忍不住有些羡慕,她以前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随着爹娘去了许多的地方游玩,在爹娘去世后,她便一直为了生活奔波,根本没空去想那些。
似是看出来她的失落,邵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声道,“正好我们都顺路,不如结个伴吧,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陆沅音看着她面上温柔的笑意,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地应了声,“好!”
脚下的景色不断地变幻着,邵思苑指着其中一座山脉嘿嘿笑了两声,“你看那里,那里就是幽蛇一族的居住地。”
“听说幽蛇一族的男子有两个那玩意,也不知真的假的?”
邵青立刻小声附和道,“龙族也是吧,可惜我修为不精,要不然我定要去抓条龙回来让姐妹们都开开眼。”
陆沅音,“……”
真是好豪迈的姐妹俩。
那二人说着,已然开始激动了起来,他们指着那几座山脉,挨个介绍着,“这羽族的男子可好看了,等到什么时候带你去他们的采羽节玩,可有意思了,我还有个羽衣就是在那时候买的,特别漂亮还便宜!”
陆沅音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须臾,她的目光一顿,却是看到了一片蔚蓝色的海域,浪潮汹涌,绿浪翻飞,她可以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更湿润了些,连拂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些许的水汽。
邵思苑感受着空气中的凉意,忍不住扬声道,“那就是海族的地界!我们就快到啦!”
华灯初上,明月当窗。
城内一片热闹,街道上挂满了花灯,往来修士无数,四处一片热闹喧嚣,房内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月影重重,一只通体漆黑的鸟雀悄无声息地落于他指尖,霍无厌微微垂眸,神色冷淡地坐于主位。
几名额生巨角,身形健硕面容刚毅的男修神色恭敬地立于他的身前,他们恭声道,“龙君,属下那边已安排妥当,现今其余几族也已准备妥当,只待龙君下令,属下定然赴汤蹈火,誓死追随龙君!”
男修说的慷慨激昂,然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面前却是死一样的寂静,唯余窗外风声呼啸。
他指尖的鸟雀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那几名男修,漆黑的眼底散发着诡异的幽光,巨犀长老话音一顿,他偷偷抬起头,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之人,室内略有些黯淡,烛光氤氲,暖黄的光晕悄悄地落了男人半身,却融不去他周身的冷意。
只见高大的男修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的茶盏,他的眼睫垂落,浓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的神色。
虬结的双角于他面上落下道道狰狞的阴影,于这昏暗的室内显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邪肆。
巨犀长老心下有些忐忑,不知霍无厌这般反应是何意思,难道是见他们来的晚了心生不悦?还是他们先前没有及时站队引起了霍无厌的厌烦……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心底越发地有些不安。
他们这几族在往日皆算是龙族的附属族群,依附龙族而生,直到龙族举族迁徙,而他们因着族内习性,留在了原处,只每年按时送上珍宝以示尊崇,可时日久了,霍无厌久久未曾现身,龙族亦是一潭死水,他们甚至以为霍无厌或许已死在了哪场雷劫亦或者是意外之中,他们便也健健忘却了此事。
直到前些时日,霍无厌骤然现身,他们族内便打算立刻前往龙族,只是当时听那群人说,天道不喜龙族式微,各地频生异象,那传闻中的天命之人迟早会将龙族扯下神坛,他们思索再三,生怕被那浩劫波及,只能缩在族内装死,装作不知晓霍无厌出世一事。
直到这半年来,龙族地位依旧不可撼动,甚至于,他们从旁人口中得知,这霍无厌修为越发的深不可测,比之先前更甚,他们再不敢犹豫,连忙带上珍宝匆匆赶往此处。
他们又求见了许多次,方才能踏入这房门。
然而,眼前的情况甚至比他们想象中更糟,他们中有人数百年前也曾见过霍无厌,那时的他虽气势强悍脾气暴戾,却也年轻气盛,不是什么阴狠毒辣之辈,只要不招惹他,便不会有事。
亦或者说,他对人总是漠然无视的,对于旁人,他懒得去计较,然而现今,霍无厌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在那双猩红的眼眸下,他们的一切心思算计都似乎无所遁形,这个念头使得他们有些说不出的心慌。
霍无厌看着面前那一张张虚伪丑陋的脸,只觉越发的心烦意乱。
烦。
他的目光微转,只见一盏盏花灯悬坠于巨树之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曳,温暖的灯光随之缓缓跳跃,于他眸底落下点点光亮,他只觉眸子似是被火光灼了般,刺的他眼底发涩。
他先前竟还想着陪她去看那些幼稚无聊的玩意,简直可笑。
霍无厌神色渐黯,他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些精致的花灯,蓦的冷笑一声。
听到他那声冷笑,巨犀长老心底一咯噔,面上血色尽失,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他的身子颤了颤,脑海中思绪混乱,他正疯狂寻思着该如何挽救这局面,却见面前的暗影骤然拔高
伴随着沉沉的脚步声,桌上的烛光摇曳,只见霍无厌已面无表情地走出房间,漆黑的袖角于虚空中留下道尖锐的弧度,巨犀长老连声道,“龙君,属下……”
却听房外传来男人冷沉的嗓音,“滚。”
众人一怔,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他们面面相觑间,面色皆有些说不出的难看。
然而想到近来那些传闻,他们却是面容绷紧,收敛了眼底的万般神色,只恭敬地侯在房内,未曾离去。
霍无厌大步走出了客栈,黑云压低,在那满城喧闹之下,城内的空气有些说不出的滞塞。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漆黑的夜空,思绪一片混乱。
霍无厌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那些年死在他手上的血亲不计其数,可现在,他的识海却是混沌不堪,他不知该如何解决那个骗子,他站在湖边,他的眼眸垂落,神色冰冷地看着脚下潺潺的流水,看着湖水中那个模糊的倒影,他的心下越发的燥闷,只觉一股郁气盘踞于他的心底,弄的他心烦意乱。
偏偏他又无处发泄。
霍无厌知晓,他在生气,对于他而言,这一切都是他未曾经历过的,他以往不会生气,他所行之事,一举一动皆是随心而为,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尽快解决此事。
今日那些画面混杂着往日的一幕幕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之中,似是梦魇般挥之不去,有她笑着跟在他身旁,有她眼眶通红的模样,有她缩在他身下,小脸绯红双眼含泪的可怜模样,最终定格的画面,便是她一脸心虚地说,她不喜欢他。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唯独这次不曾骗他,却是说,她根本不喜欢他。
在那还真镜下,她不会说谎,没人能在还真镜下说谎。
陆沅音真的不喜欢他。
这个答案使得他心口一滞。
落在袖中的大掌猛地收紧,霍无厌死死地看着脚下的湖泊,眸底爬上了层猩红血色,他的颈间青筋凸起,只觉胸口闷的他呼吸都有些滞塞,他无意识地看向他的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上的温度。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刺目的血色,是她唇间的血。
霍无厌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只觉那点血色似乎在他指尖慕地燃烧了起来,灼的他指尖发烫,他的心口似是被什么撞了下,闷的发涨。
他顺着流水,无意识地走向城中,陆沅音的那几句话犹如魔音贯耳,反复地闯入他的识海中,搅的他头痛欲裂。
晚风掀起了他的白发,颊边的妖纹于月色下闪烁着森森幽光,周围的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神色惊恐地看着站在桥上的霍无厌,察觉到他周身恐怖的气息,他们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些。
霍无厌听着耳边越发吵闹的喧嚣声,他的眉头紧皱,终只是深吸了口气,他强压□□内翻腾的火气。
霍无厌定定地看向掌心,他知晓,陆沅音是不同的。
从始至终,她都与旁人不同。
哪怕知道陆沅音骗了他,他也不会杀她。
在她羞辱他之时,他也下不去手伤她。
事到如今,他依旧不想伤她。
霍无厌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的血色,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那还真镜出了问题,他忍不住冷笑了声,只觉可笑至极。
霍无厌沉默地看着巨树之上悬坠的花灯,须臾,他却是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来时的客栈,他为何要在这里伤神,现在他们孩子都有了,陆沅音就是不喜欢他又如何,他也不喜欢那个胡言乱语谎话连篇的骗子。
她注定离不开他。
日后,后悔的只会是她。
他冷着脸回到客栈,方才进门,却见青弄与诸位长老神色焦急地自客栈内跑了出来,他看着霍无厌身后空荡荡的一片,面色当即大变。
霍无厌见状眉头皱的更紧,他神色冰冷地看向青弄,冷声道,“想死?”
青弄眉心一跳,他顾不得霍无厌似是要杀人的目光,连忙叠声询问道,“你有没有看到陆沅音?今天我们一天都没人看到她,这到底是跑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看到人影?明明早上还说好今晚一起去看花灯的,这怎么一眨眼就没人了,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青弄的话音方才落下,便见霍无厌的面色骤然阴沉,猩红的竖瞳直勾勾地看向他,青弄的话音一滞,后背瞬间出了层,他第一次看到霍无厌这般恐怖的神色……
霍无厌看着他面上的急色,只觉有些说不出的荒谬,他忍不住冷笑了声,他还没同陆沅音计较。
这个骗子玩弄了他的身子,现在竟然还敢一言不合就逃跑?
她真是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