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疏星淡月, 断云微度。
清冷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满了整片海域,夜色已浓,海域之内却仍是格外的喧闹,无数海族踏浪而来, 游鱼欢欣, 海兽沸腾。
顾凌秋看着周围那群谈笑风生之人, 只觉心底越发的烦躁,眼见父君与那几位海族老者笑着离去,他懒得再搭理那群人,神色冷淡地向着海岸走去。
空气中尽是潮湿的水汽,顾凌秋最讨厌的便是海水。
然而此刻, 他却是没有别的选择。
他曾以为,他觉醒了天魔血脉,父君归来,他便可随心所欲,做他想做之事, 然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一切和先前并没什么不同, 那道枷锁依旧死死地缠缚着他的手脚, 他无处可逃。
往日, 父君便是他眼中最强之人, 他是他心底越不过的高山, 哪怕当初父君被那群叛徒围剿,被逼至绝境,他亦从未改过这个念头。
然而现在,那个念头却已隐隐有动摇之势,不知何时, 他的鬓边有了白发,他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与傲气,为了权势与人虚与委蛇……顾凌秋猛地灌了口酒,烈酒入喉,灼的他心肺俱痛。
顾凌秋沉默地坐于礁石之上,他掐着手中的酒壶,冷眼看着脚下翻滚的浪花,看着海面粼粼的波光,他忽的嗤笑了声,只觉有些说不出的嘲讽。
今夜,十三方海域的海族皆是纷纷赶往此处,为了那所谓的海族圣女。
身为往昔能与灵兽一族与人族相提并论的大族,哪怕已沉寂许久,海族的力量依旧是不可小觑,平静的海域之下藏匿着汹涌的暗潮,这个海中有着神秘的力量与强者。
有着他们所需要的力量。
顾凌秋有些疲惫地躺在礁石之上,他看着空中的明月,听着海域中传来的喧闹声,思绪有片刻的恍惚。
浪花飞溅,流水潺潺,那些烦人的吵闹声亦是随之缓缓散去,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他扯了扯紧绷的衣领,方才长舒了口气。
顾凌秋往日从不喝酒,然而今日,他却极想借这烈酒来麻痹自己,然而这几口烈酒下肚,他却觉得识海中越发的清醒,白日那一幕宛若回马灯般不断地略过他的眼前。
哪怕他不愿,他也不得不承认。
他想她了,很想。
顾凌秋拿着酒壶,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岸边的礁石之上,他看着远处汹涌的浪潮,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他先前本已认命,决定接受这般的日子,如父君所愿娶了海族圣女,借助海族的势力帮助父君彻底清除那些该死的叛徒,夺回魔族大权,而后去找龙族那群老东西报仇,一雪前耻,重振魔族荣光。
他要让那对狗男女跪在他的脚下,为她曾经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他要陆沅音后悔她往日的所作所为!
然而每次与他们接触时,他只觉烦躁,根本没有想象中的欣喜,直到今日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之时,他却倏然发觉,他最想要得到的,自始至终,都只有那个拼尽全力将他从海域中捞出来的小姑娘。
哪怕现在她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可他陡然发现,他仍是对她下不了手,只今日见到的,单单一道与她相似些的身影,便足以让他魂不守舍。
顾凌秋微微收紧了掌心,他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然而最终,他只沉默地松开了拳头,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神色有些迷茫。
他甚至生出了个离谱的念头,若是她现在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他愿意抛弃一切随她离去。
不再管什么陆丝丝海族圣女,也不管魔族的那些叛徒,他也不会在乎她与那条龙的过往,放下对她的仇恨,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连这小小的一个要求似乎都成为了奢望。
顾凌秋忍不住苦笑了声,他随意地把玩着掌中的酒壶,想着近来发生的那些事,只觉恍如隔世,他也不知,短短时日,他与陆沅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明明在一年前,他们还是彼此最为亲密之人。
他们还有悠悠岁月,有着漫长的人生,他们还有许多未曾去过的地方,那些曾经随口说起的玩笑话,现在想起,却令的他心间莫名地有些酸涩。
顾凌秋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只听身后传来了清脆的银铃声,于那喧嚣的浪潮中,那银铃声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花香,一道娇小的身影轻轻地坐在他的身侧,粉色的裙角宛若花瓣般,温柔地淌入脚下的海水之中,随着水波轻轻地荡漾着。
看着他掌中的酒葫芦,女子面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她小声道,“顾大哥,你今天不开心吗,你以前从都是不喝酒的。”
顾凌秋摇了摇头,他支着长腿,沉默地看着头顶的明月,“没有。”
陆丝丝闻言咬了咬唇,闻着他周身浓郁的酒气,看着身侧俊美的男人,她的目光有些迷醉,她抱着膝盖,笑吟吟地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却是小声道,“可是顾大哥,我真的很开心……”
顾凌秋闻言动作一顿,他沉默地捏着手中的酒壶,须臾,他转过身,神色莫名地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陆丝丝今日穿着身粉色的长裙,她的眼底晕着层水光,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顾凌秋看着她酡红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浓浓的情意,他皱紧了眉头,忍不住沉声问道,“陆丝丝,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哪怕他顾凌秋自诩不凡,可扪心自问,他对陆丝丝并不好,他知晓她喜欢他,却没想到,她会对他用情至深,她成为海族圣女之后,提的第一个要求便是嫁给他。
陆丝丝看着他面上的困惑,忍不住轻笑了声,她吐了吐舌尖,俏皮道,“我也不知道哎,喜欢这种东西是说不出来的。”
她戳了戳脸颊,故作沉思道,“嗯……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喜欢你和喝水一样理所当然。”
顾凌秋闻言忍不住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看着脚下流淌的海水,却是再度灌了口酒,若真如陆丝丝所说,他没那么差的,可为何陆沅音一心只想离开他呢。
顾凌秋嗤笑了声,却觉肩上传来道微弱的力道,只见陆丝丝有些依恋地靠在他的身侧,她的面上带着柔柔的笑意,看着月光轻轻地落在他们周身,陆丝丝轻声道,“顾大哥,能和你在一起,丝丝死而无憾。”
顾凌秋越发的沉默,却是没有避开她的动作,他听着她小声地念叨。
陆沅音从不会与他说这般亲密的话,许是因为父母双亡,她平日里总喜欢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嘴巴更是犟的离谱,有理没理嘴巴都厉害。
可她生气后,她甚至懒得再同他辩解争吵。
顾凌秋垂下眸子,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海岸的对面,神色有些惆怅。
海域之上难得地有些宁静,清冷的月光悄然洒落。
陆丝丝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察觉到他的沉默,她抬起头,偷偷看向身侧之人,只见他正静静地看着西北方,那是陆沅音所在的方向……
落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紧,陆丝丝咬了咬唇,她本以为她可以不在意。
现在,她是海族圣女,那些海族的前辈会助她夺回修为,她有许多的时间可以等顾大哥回心转意,她可以等他回头,回到她的身边。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看着他这般模样,她却仍是止不住地有些委屈。
明明是他们大好的日子,他却在这里黯然神伤,明明陆沅音那个贱人已经将他们害成了这般模样,明明她已经与龙族勾搭背叛了他们,为何顾大哥仍是对她念念不忘,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不过陆沅音?
明明她都已经来到了这里,远远地躲开了她,那个名字却仍似是个梦魇般一直牢牢地缠着她不放,挥之不去!
陆丝丝的眼眶有些泛红,她看着藏于黑暗中模糊的海岸线,眼底闪过丝暗色,陆沅音,陆沅音……她既然不让她好过,她也绝不会放过她!
她现在是海族圣女,她才是能够站在顾凌秋身边的人!
陆沅音倒是没想到顾凌秋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她的好心情再看到顾凌秋后便瞬间烟消云散,她没再外面多做逗留,她又看了眼,眼见着邵青姐妹仍兴奋地四处闲逛着,她便先自行回了住处。
先前那个叫嚣不断的男修仍是骂骂咧咧个不停,从简陋的住处,到海族冷漠散漫的态度,连路过的游鱼他都能翻来翻去地骂上许久。
就连他那些同行之人都有些受不住他这张嘴,那几人沉着脸坐在一旁,却是没有搭话。
陆沅音这辈子都未曾见过比他更啰嗦之人,她看着周围空着的房间,寻思着要不要换个住处。
她总觉得住在这里,迟早要被这人的破嘴拖累。
陆沅音靠在墙角,听着窗外传来的喧嚣声,她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跟着霍无厌他们住了许久的客栈,现在住在这简陋的房间,她竟也隐隐有些不习惯,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眼见邵青姐妹还未归来,陆沅音从袖中取出小胖蛋,她拿着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蛋壳上不存在的灰尘,她看着怀中的蛋,总觉得他似乎比先前大了些。
她细细比量了番,却发现那蛋依旧不过巴掌大小,小小的一枚,似是玉石所做铸,于黯淡的月光下闪烁着莹润的光泽。
长长的眼睫垂落,陆沅音定定地看着怀中的小胖蛋,也不知胖崽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只想到那些梦中的画面,她便忍不住有些头皮发麻
罢了,不想他们了,陆沅音猛地拉起被子,沉默地缩到了柔软的被褥中,她轻轻摸了摸他光滑的外壳,也不知胖崽和霍无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群老龙那么喜欢他,他们定然会好好照顾他的,跟在他们身边,总比跟着她四处跑要舒服的多。
陆沅音忍不住再度叹了口气,她揉了揉额头,有些出神地看着挂满了贝壳的房顶。
夜幕高悬,客栈内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诸位长老有些焦急地看着趴在玉床上的龙崽,险些急得薅掉一大把头发,今天崽崽已经大半个下午都没喝奶了!
要知道平日里崽崽又乖又能吃,足以称得上他们的梦中情崽!他一个崽一顿就能喝完三大碗兽奶还能再吃个灵果,现在这般不吃不喝的模样着实反常,红龙蹲下身,他直勾勾地看着龙崽。
龙崽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粉嫩的小鼻子不断地耸动着,口中嗷呜嗷呜地叫着不停,他支着短短的爪子,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身,然而还未挪动两下,他便已无力地跌倒在地。
许是因为叫的久了没了力气,他的嗷呜声越发的低,像个小猫崽似的,看着格外的可怜。
红龙看着他这般模样,总觉得崽崽圆乎乎的肚子似乎都憋了些,他忍不住焦急地扯了扯头发,“崽崽这到底是怎么了,今天下午便一直哼唧个不停,我的好乖乖可别哼了!”
他们医修都请了十个八个了,皆是异口同声道,崽崽很健康,小胳膊小腿都有力的很,可他就是不肯吃饭!
黑龙亦是仔细打量着龙崽的模样,见他小鼻子不断地到处嗅着,黑龙轻轻碰了碰他额头凸起的两个小角,他低声道,“是不是想陆姑娘了?”
平日里他们虽由他们照顾,他们却会在固定时间将龙崽送回到陆沅音身旁,由她抱一会儿,今日陆沅音突然失踪,他们还没找到她的下落,便未将崽崽送过去。
众人闻言沉思了片刻,看着崽崽有些不安的模样,黑龙迟疑了片刻,方才低声道,“让我试试吧。”
话落,他轻轻地抱起龙崽,他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却是走向了陆沅音先前所住的房间。
许是因为陆沅音走的太过匆忙,她的房间还未来得及收拾,房内还维持着她先前居住时的模样,晚风温柔地略过轻纱之间,黑龙抱着不安的幼崽上前两步。
他微微俯身,将龙崽放到带有陆沅音气息的床上。
只见见原本还嗷呜嗷呜叫个不停的龙崽却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他探着小脑袋嗅了嗅,而后猛地抱着被角,却是一溜烟咕噜咕噜地滚进了柔软的被子中,只露出了屁股在外。
看着那露在被子外短短的一截小尾巴时,众位长老皆是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半晌,青龙低低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窗外时不时来往的暗卫,“龙崽可能是记住了陆姑娘的气味,他现在还小,离不开母亲。”
红龙闻言眉头紧皱,“可现在还没二婶的下落,这怎么办?”
青龙摸了摸胡子,“只能先等着了,若那些暗卫还找不到,明日我便亲自去卜一卦。”
黑龙看着他们沉重的面色,心底止不住地有些担忧,他和陆沅音相处的这些时日,可以察觉到陆沅音并不是刁蛮任性的小姑娘,甚至她比同龄人更沉稳些,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会让她一声不吭地便偷偷离去。
甚至连他们送她的那些法宝她都没带在身上,只希望路上不要出什么事。
天色已然彻底黯淡。
只见数个暗卫行色匆匆地遁入窗外的暗色之中,青弄背着药箱快步跑上楼,他有些急促地喘息着,只见霍无厌面无表情地立于窗前,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
明明他的表情与平日里一般无二,青弄却莫名觉得,他在生气。
青弄眉头紧皱,他抱着药箱上前两步,“还没找到她的下落,有人说他先前曾看到陆沅音去了街角的一家铺子,后来便没再看到她的下落。”
“我去她先前去的那家铺子查过,掌柜的说她买了一堆收敛气息的法宝和改换面容的面具,你说她这是怎么了?”
想到先前见到她时,陆沅音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紧张,在那之后,她便一声不响地直接消失,青弄总觉得这之间有些联系。
若是陆沅音有心想躲,他们就是将这崇尧宗翻过来也没用,这修仙界如此之大,光是这附近的小千界便有数百之多,周围的城池更是无数,想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沅音不是任性的人,她既然躲起来,自然有她的道理。
青弄摸了摸下巴,看着霍无厌那张讨厌的冷脸,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们是闹什么矛盾了吗?你别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吧?”
“??”
霍无厌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她骗了他那么多次,甚至可以说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将他耍的团团转,他都未曾动过她一根头发,他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他霍无厌何曾受过这般的气,想到陆沅音先前所说的话,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他的眉头微皱,神色间带上了丝阴郁。
偏偏青弄还不知死活地嘀咕个不停,“陆沅音还年轻,这小姑娘家家年少轻狂的,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就包容些……”
霍无厌动作一顿,他掀起眼皮,神色冰冷地看着面前之人。
察觉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杀意,青弄话音一滞,他的眼皮子一跳,干巴巴地笑了声,“你当我没说……”
霍无厌冷笑了声,按照青弄所说,陆沅音这次逃跑显然是早有准备的模样,想到先前她面上同他甜言蜜语卿卿我我,背地里却偷偷摸摸规划着跑路,他只觉胸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他,她根本就不爱他。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只听一声怪异的脆响,却见他掌中的白玉茶盏骤然化作一滩雪白的齑粉。
猩红的眸底闪过丝暗色,霍无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她既然想跑,他便偏不让她离开。
她是生是死。
早在她招惹他之际,便早已不是她自己所能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