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京城,洛家。
洛城颓丧地坐在书房里,胡子拉碴,双颊凹陷,乍一看仿佛老了十岁。
窗外草木萧瑟,秋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扑簌簌的乱响。冷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桌面上皱巴巴的手写信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阿城:
你能收到这封信,意味着我遭遇了不测,甚至已经死去,就像小飞和小瑶一样。
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接下来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有鬼,鬼魂会发布委托,被选中的人必须要成功完成委托。那十分危险,小飞、小瑶和我正是因此而死。
小瑶在临行前留了一封信。读完那封信后,我既害怕又觉得荒谬,于是瞒着你独自调查,故意去捡羊皮纸,最终印证了全部——鬼魂是真的,委托也是真的。我看到了黄泉与地狱,必须去完成自己的委托,同时找机会给他们报仇。
没人能杀害我的孩子,即便是鬼魂也不行!既然有鬼,必定也存在神明,我不相信鬼魂无法对抗,我要找到克制它们的办法,我会成功的……我必须成功!
如果我不幸死去,阿城,请不要探究原因,一定不要。死在委托中的人会以合理的借口消失,你八成找不到我们的尸体,没关系,给我和孩子们立一个衣冠冢,然后离开京城,远离这些不祥,忘掉我们,重新生活。
阿城,我爱你,即便手段并不光彩。一切都是在见到洛晚后发生的,或许这是报应,是我不择手段的报应……
其实当年乔雾给你打过电话,是我接的,她连我的身份都没问就冷淡地提了分手。我发誓我没撒谎,事到如今也没有撒谎的必要,我觉得她对你早已没了感情,打来那通电话的目的就是断绝关系,因此隐瞒了这件事。
我爱你,我知道自己是插足者,刚在一起时的每一天都活在惶恐中。我害怕乔雾回来,怕你改变心意,但从没想过让她死……假如我不出现,你们不分手,她是不是就不会来到京城、不会因为车祸身亡?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这也许就是因果。无论怎样,阿城……我爱你。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妻,冯婉莲留”
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目,信上的每个字似乎都在发光。洛城怔怔地盯着信纸,眼圈微红,抖着手将它捡了起来。
除了这封信件外,书桌上还放着洛瑶的留信和两幅画,后者是冯婉莲依照记忆画的,分别是黑暗的长河以及写有血字的羊皮纸。洛城出神地望着它们,许久后从报纸下抽出了几张资料,上面详细罗列着洛晚的生平。
尽管这种怀疑毫无道理,但一切都是在见到洛晚后发生的,尤其是分别前她怪异的提醒——“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要捡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更可疑的是,洛晚消失了。
她社交简单,社会关系却颇为复杂,曾经做过锦安首富黄博坤的秘书。洛城在调查后发现她的前男友是商界新贵陆哲,朋友是“罐头大王”的独女苏筱茉,此外还与远秋集团的小公子有过来往,但最常接触的却是个刚成年的小混混。
本该毫无交集的几方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他想探明缘由,然而却无从下手。
洛城捏着鼻梁叹口气,随手拿起了另一张纸。上面写着两组人名,是洛瑶和冯婉莲记下的委托同伴,眼下除了陈雪茹、黛莎·罗素、韦格·罗素外,其余7人全部失踪,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女,至今依然没有音讯。
“小飞,小瑶,小莲……”
他沉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决然。
洛晚、黄博坤、陆哲……他必须要去问清楚。
自打高考后已经过去十数年,是时候回故乡看看了。
……
锦安,黄家。
秋日的花园衰败落寞,冷风徐徐吹来,泛黄的枯叶打着旋儿起舞。黄博坤坐在凉亭里,双眼浑浊,老态毕露,与之前的精明强干判若两人。
“黄先生。”秘书林牧恭敬地走过来:“您要见见黄小姐吗?”
黄博坤萎靡地眯着眼,好半天后才颤巍巍地扭过头:“你说什么?”
林牧弯腰凑到他耳边,大声喊道:“黄海心,您的孙女,要见见吗?”
“孙女……哦,海心,是海心啊!”他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来吧,让她过来,我们好好说说话。有些话啊,再不说就没机会咯……”
林牧冲不远处点点头,保镖会意,带着面容憔悴的黄海心走过来。
自从那夜离开陆氏庄园后,他们就一直没见面。黄海心震惊地盯着苍老的爷爷,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爷爷,你……怎么会这样!”
她惶恐地转向林牧:“林秘书,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寿命[转移]给了你。”
“……什么?”
“他把182年的寿命全都[转移]给了你。”
黄海心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大脑一片混乱:“182年……是爷爷这些年来与委托者们交易的?为什么……可他是胰腺癌晚期,不行,不能给我!”
“已经[转移]完了。”林牧平静地望着她:“还记得那位衰老的灵媒吗?她是从黄泉里出来的,因为不想再经历委托,所以选择了燃烧生命,回到阳世度过残年。”
“灵媒……”黄海心的脑中浮出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你指的是王小姐?”
“对,实际上她只有41岁。”
“——41?!”她惊恐地睁大眼:“就是她把爷爷的寿命给了我?她的能力是[转移]?”
“是的,一切都是黄先生的意思。”林牧停顿片刻,补充道:“在阳世运用黄泉中的能力会消耗大量生命力。[转移]完黄先生的寿命后,王小姐就死去了。”
“可爷爷怎么办?”黄海心痛苦地捂住脸:“爷爷……爷爷现在还剩多少年?”
“今晚。”
“……你说什么?”
“他的寿命只到今晚。”林牧扭头看向黄博坤:“我是黄先生的特助,负责他的工作和生活,他安排这些时我全程在场。”
“今晚……爷爷……”
黄海心无力地滑坐到地,一把抱住了爷爷的腿,“为什么,爷爷……你不是放弃我了吗?你为什么不放弃我……”
她失魂落魄,绝望而茫然,黄博坤见状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摸摸她的头:“爷爷马上就要走了,不能再护着你,也护不住了……”
“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既然那个灵媒能从黄泉出来,别人肯定也能!林秘书,你去找找,求你,拜托……”
“没有了。”林牧轻声打断她:“因为她是灵媒,能力特殊,所以才拥有这种特权。而灵媒非常稀少,目前黄泉中只有4位。”
“4位……”
黄海心颓然地垂下手,“哇”地一声哭出来。卷入委托后的恐惧、对于陆哲的患得患失、亲人即将离去的悲痛、看不见前路的迷茫……种种情绪混合交织,宛如巨山般沉沉压下,让她感受不到一点希望。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爷爷,我到底该怎么办?呜呜呜……”
“别哭、别哭……唉!”
黄博坤怜爱地看着她,徐徐地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啊,一是把你保护得太天真,二是没有让你一直天真下去。我总认为时间还长,可以为你安排好一切,唉……”
黄海心紧紧攥住爷爷的手,没有听清他的呢喃。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黄家、公司,还有我……我不行,我不行的!爷爷,为什么……”
黄博坤拍拍她的手背,刚要说话,肚腹间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林牧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强硬地拉开黄海心:“又难受了?”
他微微点头,虚弱地摆摆手:“该安排的我全都安排好了,你带她下去冷静冷静……别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林牧迟疑一瞬,罕见地多嘴道:“那晚上……”
“谁也别过来。”
黄博坤仰望着寂寥的长空,自嘲地弯弯嘴角:“这自作聪明的失败一生……该结束了。”
……
黄海心被送回房间后,崩溃的情绪总算稍微平复,她喊住正要离开的林秘书:“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向他建议的?”
“这是黄先生自己的意思。”
“不可能!”她严厉地逼视着林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林牧垂眸望着名义上的新老板,静默片刻后缓声道:“其实全是为了你。”
“我?”
“闯入委托的普通人相当于被鬼魂提前标记,一定会成为委托者,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你已经捡到羊皮纸了吧?”
黄海心唇瓣微颤,惨淡的面色顿时更加苍白。她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不敢告诉爷爷,本想一个人悄悄解决,没想到爷爷原来什么都清楚……
“你接到委托了吗?”
她沮丧地点点头:“就在后天,半夜去幸福路送一份外卖。”
“这么快……”林牧头疼地闭了一下眼:“立刻把具体内容告诉我,我帮你去查资料。”
“……谢谢。”黄海心羞愧地低下头,难得酝酿出的气势一扫而空:“你别告诉爷爷,我怕他担心。”
“嗯,我明白。黄先生正是猜到你很快就会接到委托,所以才把寿命全部[转移]给了你。”
黄海心闻言又想哭,但她吸吸鼻子忍住了:“好歹也给自己留几年啊,还有黄家和公司……他不是最看重权势吗,你怎么不劝劝他?”
“权势?”林牧叹息着摇摇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最看重的就是你。如果不能保证你健康快乐地活着,经营公司又有什么用?”
“是我么……”黄海心愣愣地盯着他:“可他从不关心我,每天都忙着谈生意,只会给我安排陌生的未婚夫……你确定,爷爷他真的看重我?”
“当然了。恕我直言,黄先生亲缘浅薄,只剩你这一位后人,偏偏你对商务一窍不通,无法给予他任何帮助。锦安不是只有你们两个黄家人,如果他无法令海外总部满意,分公司董事长的职位早就换人了。”
“换人……你是指大伯二伯和小叔?”她满脸惊疑:“可是,他们说对公司没兴趣……”
“怎么会有人不想往上爬?”林牧可笑地耸耸肩:“很多事情不进则退。黄先生或许确实不够细心,但他给了你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已经尽力了。”
黄海心红着眼圈抿住唇瓣,不禁潸然泪下,“那爷爷的寿命……”
“我之前说过,在阳世运用黄泉中的能力会消耗大量生命力。那位灵媒本就时日无多,最多只能再进行一次[转移],黄先生只有一次机会,迟则生变,因此才将所有寿命都给了你。”
林牧沉静地望着她:“他不确定委托什么时候开始,怕你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遇到危险。他这辈子送走了许多至亲,不想再看着亲人离开了。”
“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让爷爷担心了。”
黄海心恍惚地坐在床上,冰冷的泪水一滴一滴打湿了前襟。她疲惫地陷在柔软的被褥中,哭着哭着渐渐睡着了。
白日将近,金乌西斜;夜幕垂落,皓月东升。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凉爽的夜风高高扬起了窗纱。柔和的星光照在眼睑上,她皱紧眉头睁开眼,怔怔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出神。
——爷爷已经走了吧?
她是个失败的废物,只会吃喝玩乐,给他惹祸。或许只有她不在,爷爷才能安心地离去。
黄海心难过地闭上眼,心中痛极,眼里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巨大的孤寂笼罩而下,她拿起手机,目光从联系人中逐一掠过,最终拨通了陆哲的电话。
“嘟——”
“嘟——”
静寂的空间仿若凝固,不知过去多久,电话自动挂断,耳畔只余一串冷漠的盲音。
“阿哲……”
手机从冰冷的指间掉落,她第一次对自己的爱情产生怀疑。
——我选择你,真的正确吗?
……
同一时间,墓园里。
顾梦瑶、齐晨、徐凯、王彬、王雪莹……陆哲和苏筱茉穿过一座座墓碑,最后停在一座空白的石碑前。
“林肆。”陆哲冷静地吐出一个名字:“他是与洛晚关系密切,但又无故失踪的人。”
苏筱茉闻言蹲下身,动作温柔地抚过石碑:“假如这真是为林肆准备的——上面没写姓名,很可能意味着洛晚也不确定他是否活着。”
“总之……凶多吉少。”
晚风贴地而过,筱茉蜷起手指,沉默半晌后站起来:“洛晚说他去了外地,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我相信他们,就算是黄泉……反正那也是我们的归处。”
她扭头看向陆哲,神情茫然又难过:“大伯一家害怕我去争家产,妈妈逼我去结婚……世界这么大,可我居然只能顺着线索来找你。”
陆哲仰望着高远的星空,声音如夜风般清淡:“这样不是更好?起码了无牵挂。”
手机在裤兜里“嗡——”地震动,然而他却没有接听的欲望。许久后电话自动挂断,他们也一同离开了墓园:“你暂时住和平区的公寓吧。”
陆哲说着递出一串钥匙:“我们都是委托者,难得你能通过洛晚找到我,住得近些方便交流。”
筱茉知道他这是在替自己解围,她无处可去,自然没有意见。将她送到住处后,陆哲调头回公司,却在大堂遇到一个意外的人。
对方与照片上的差距太大,他不确定地皱起眉:“您是……洛城?”
“对,我是洛城,洛晚的父亲。”洛城直直地盯着他:“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与委托有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