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洛晚冲入黄泉之门,短暂地晕眩后,来到了交易空间。
这里不分天地,一团灰暗,明明宁静而死寂,暗处却仿佛有无数道视线在恶意窥探。面前悬浮着一个表格,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价码与商品,她犹豫地盯着船票,最终选择了黄泉8层。
船票到手后,身周如水纹般层层晕开,交易空间迅速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昏黑的天空、朦胧的雾气、望不见尽头的独木桥和翻滚的黑色河水。
尽管体力瞬间恢复,可洛晚却感到极度疲惫。她揉着额角定定神,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总算是出来了。”俞朗夸张地松口气:“再没消息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一直在这里?”洛晚环顾四周,目光在不远处的人影上顿了顿:“等了很久吗?”
“没有,只站了一小会儿。”俞朗侧过身:“走吧,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我要等江楼。”洛晚垂下眼睫,情绪低落:“他为了救我发动能力,结果被困在窄巷里……我要看着他平安回来。”
“我们可以去船上等。”俞朗望着她苍白的面孔,压下焦虑温柔地劝哄:“你现在的状态很差,江楼如果看到这样的你,一定会担心的。”
“我的体能很充沛,就算等一宿也没问题。”
见她固执地站在原地,俞朗只能陪她一起等。不远处的男人凝望着他们,静默几秒后,缓步走过来。
“洛晚。”
洛晚沉静地望着他:“你不会也在等我吧?”
陆哲摇摇头:“我在等黄海心。我们这次买了不同的票,她比我晚几小时。”
“这样啊……”洛晚面露忧色,她由衷道:“希望她此行顺利。”
“谢谢。”
陆哲凝视着她憔悴的脸,迟疑一瞬后轻声道:“听说洛叔叔去世了。”
脆弱的心弦猛地被触动,洛晚下意识看向俞朗,后者在心里暗骂一声搅屎棍,温和的微笑差点垮掉:“刚刚我们聊了一会儿,他……他很关心你。”
“抱歉,让你担忧了。”洛晚消沉地垂下头,眉目间蕴藏着难言的悲伤:“是的,为了保护我,他永远地留在了不归岛上,而我连尸体都没带出来……”
“人死如灯灭。比起妥善安葬,洛叔叔肯定更希望你能活下去。”
陆哲堪称冷漠的冷静陈述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洛晚不自觉地抬起脸,表情空茫。
“活下去吧。”他神色平淡,镇定的语气令人格外信服:“带着他的期望,活下去。”
洛晚眼眶发酸,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身后,黄泉之门再次打开,江楼拿着船票迈出来:“——你们这是在等我吗?”
几人闻言转过身,洛晚看到他安然无恙,终于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我走之后,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江楼推推眼镜,绝口不提刚才的濒死经历:“那里离黄泉之门非常近,利用异能逼退鬼魂后,我轻松地逃掉了。”
“那就好。”
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深藏的疲倦汹涌袭来,洛晚困顿地打个哈欠:“一起回去么?”
江楼用余光扫过陆哲,又看看她身边一脸假笑的俞朗,识时务地后退半步:“你先走吧,我再等等其他人。我们抄的是最近的小路,夏尔他们不可能比我们快。”
洛晚与夏尔、罗岳、晏离等人没什么交情,见状决定先走一步去休息。她和俞朗并肩往回走,河水“哗啦”“哗啦”地拍打桥墩,黑色巨轮停泊在远处,于雾气中若隐若现。
“其实我等了很久。”俞朗忽地开口,“我不知道你去了哪一层,也不知道你的委托何时结束,只能在黄泉之门前一直等,边等边祈祷你能平安回来。”
洛晚愣了愣:“你不是只站了一小会儿?”
“那是骗你的。”
“哦——”她侧眸睨着他,刻意拖长音:“果然是谎话连篇的骗子。”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俞朗不服气地反驳,声音有些委屈:“还有,我没告诉陆哲那件事……是他自己猜到的。”
“你指的是爸爸的死?”洛晚语声平静。也许是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也许是她的情感系统坏掉了,她觉得自己被扣在了一个无形的罩子内,虽然能理解旁人的感情,却无法再切身体会。
“……嗯。”俞朗偷偷观察着她,小心翼翼道:“我在桥上等你时,恰巧他在旁边等黄海心。你们认识的时间更久,所以我想……或许我能去问问,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去向前男友探问她的喜好?
洛晚意外地扬起眉:“真没想到……你可以直接来问我。”
“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俞朗自暴自弃地小声道:“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再因为无意间说错某句话或做错某件事让你更难过。”
洛晚唇瓣微张,却没发出声音。她看到俞朗侧过头,神情间透着一丝落寞:“毕竟我最擅长的就是撒谎,还有惹你生气。”
“……对不起,我竟然让你产生了这种糟糕的错觉。”
沉默良久后,洛晚主动握住他的手:“如果说卷入委托后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遇见你绝对是其中之一。”
俞朗反手握紧她,郁闷之色一扫而空,他笑眯眯地点着头:“嗯嗯,还有呢?”
“还有什么?”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你不会只打算夸我这么一句吧?”
“……”洛晚额角微跳,挣了挣想要甩开他,但失败了:“你和陆哲聊了什么?”
“没什么。”俞朗耸耸肩:“我们能有什么好聊的?无非是问问你的喜好、你的经历……那家伙以己度人,认为我找他没好事,推测是你出了问题,进而联想到和你一同选择了黄泉7层的洛叔叔。我发誓,我决没对他透露过任何事,谁知道他敢突然那么说!”
“陆哲一贯敏锐。”洛晚莞尔:“他和黄海心结婚很久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胡思乱想。”
——那可不一定。
俞朗在心中暗暗反驳,不过聪明地没有出声。
另一边。
罗岳、苏雨岚、夏尔和晏离有惊无险地回到黄泉,江楼上前祝贺了一番,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独木桥孤寂地横在水面上,黄泉之门矗立在尽头,漆黑的门扉上雕刻着骷髅与棺材,既华丽,又惊悚。
陆哲抬手抚过门扉上的花纹,感受到掌下刺骨的冷意,终于有了几分活着的实感。
——按部就班地完成委托、购买船票,再去完成新委托,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生命还有意义吗?
假如他在某天死去,洛晚会有哪怕一丝的悲伤吗?
翻滚的浪涛冲击桥墩,哗哗的水声绵延不绝。陆哲眺望着无垠的河面,暗淡的雾气在半空飘荡,无星无月的头顶一片漆黑,犹如他不知方向的渺茫未来。
他沉默地站在桥边,直至双腿麻木,脖颈发酸,方才转过身:“——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立在他背后的黄海心不答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
“等我?”她尖锐地扬高声音:“等我等得连我回来都不知道?”
“抱歉。”
“我看你等的是其他人吧?”黄海心盯着他,讥讽地冷笑:“见到洛晚了吗?”
陆哲沉默片刻,坦诚地点头:“见到了,还说了话。”
“你……”
“洛叔叔死了。”
黄海心微愣,滚到嘴边的谩骂顿时散去了。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陆哲沉默地跟着她,二人穿过独木桥,一前一后地登上船,一同回到房间里。
领过结婚证的合法夫妻在船上会被分到一起,陆哲将这里改成了套间,二人一直分开住。周到地将黄海心送入房间后,他刚要出去,却被对方出声叫住:“等等。”
陆哲回过身,沉默地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回我的房间。”
“一定要这样吗?”黄海心在二人间比了比:“你还记得我们结过婚么?”
陆哲安静地点点头。
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深深的无力涌上心头,黄海心随手拿过枕头,咒骂着狠狠朝他丢去:“为什么!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现在摆出这副贞洁烈夫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洛晚在意吗!”
陆哲没有躲,枕头擦着脸颊重重擦过,立即留下一道红痕。
“你说话啊!”黄海心尖声大叫,看着他沉默的样子愈发气愤:“怎么,哑巴了?你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吗!”
“我没有。”
陆哲弯身捡起枕头,无声地叹口气:“你刚完成委托,需要好好休息。”
“好啊,你来陪我!”黄海心冷漠地逼视着他,用力拍拍身边的床:“你和我一起来休息!”
陆哲提着枕头静默地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着无理取闹的顽童。
——连架都不屑与她吵。
黄海心的心里一阵悲哀,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泪水夺眶而出:“你答应过爷爷,要好好照顾我的!”
“还不够吗?”
陆哲来到床边,心平气和地将枕头放回原位:“阳寿和道具够用吗?缺的话我赠予你。”
“……这就是你认为的‘照顾’?”
“如果不能令你满意的话,非常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黄海心凝望着他平淡的脸,视线渐渐模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同意和我结婚?”
“因为那时,我不知道——”
陆哲停顿了几秒,语调终于有所起伏:“我不知道,你们逼她做了那些……”
——我也不知道啊!
那是爷爷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黄海心张开嘴,最终把辩解吞了回去。爷爷是最爱她的人,虽然他恶毒、自私、阴狠、势利,对她却是真心的。
爷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即便所有人都指责他,她也不能,绝对不能——
“是啊,是我们做的!”黄海心狠狠抹了把眼睛,咬牙切齿地冷笑:“可你不也是既得利益者么?你用了爷爷的药剂,分了爷爷的寿命,连家里的产业都在接受爷爷的帮助,现在是不想认账了么?”
“所以我在还。”
陆哲的睫羽微微颤动,声音依旧清冷平静:“这是我欠你们的。我答应过黄博坤,会用生命保护你。”
——尽管他那时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不,他现在其实也不知道……
“‘还’,你说你在还债,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黄海心又哭又笑,大吼着让他滚蛋。陆哲依言退出去,顺便帮她关上了门。
他麻木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疲惫地坐进沙发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按部就班地完成委托、购买船票,再去完成新委托,他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生命还有意义吗?
陆哲掏出船票,只见黑色纸面上用血色写着大大的“8”。他定定地凝视着票纸,许久后用手遮住眼睛,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