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普通人们
时云舒大概能理解为什么阿白弥在琉阿克失踪后又跑了七年的流星之城,却在终于看到了对方之后,便仓惶逃离了那个地方。
对方仍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的幻想被彻底打破,他却又不愿去面对这个事实,也无法再鼓起勇气踏上那片吞噬了琉阿克的土地,更无法面对活着腐烂的琉阿克,他或许还会暗暗希望琉阿克可以快些迎接死亡,从而少些痛苦折磨,但他却从没想过他本可以在第一次找到琉阿克的时候就让对方解脱。
这算不算是一种虚伪呢?
时云舒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想着,某一刻他偏过头去看向余挽辰,那人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略微蜷缩的姿势,睡得很熟,看起来毫无防备。
他这样子时云舒多少是觉得有些诧异的,他给时云舒的第一印象就是个冷血杀手无情酷哥失眠大户,谁知道他现在睡眠质量居然这么好,睡起觉来也完全就是一副普普通通小青年的样子,全然没了那种阴冷的氛围。
这时候时云舒感觉不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他想那大概是灰门。他能够感到随着灰门的浮现而传来的某种冰凉肃杀的气息,但同时它却又带着一种暖甜的味道。这感觉真的很矛盾,就像是谁把恶霸疤痕公仔和粉蓝治愈小熊缝合在了一起一样。
反正也睡不着,时云舒索性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丝毫没有半分意外地看到墙上有两扇门,其中的一扇就是灰门。它立在那里,好像正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扇普通的门。
时云舒向灰门伸出了手去,然而他不过只是轻碰了下它的门把手,它就轻而易举地大敞开了。有某种风从里面吹来,一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花形的东西飘了出来。
时云舒抓过一颗,发觉那大概是同之前在卡米克的那次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上前去关门,在向前去够到门把手的同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抚过自己的手背。
这感觉真的很怪。他想着,觉得灰门好像是在挽留自己一样,甚至于带着些许恋恋不舍。
灰门关合,而后消失。时云舒踩着满地嘎吱作响的金属碎屑走回床边,却忽然听到与自己同床的这位先生开口道:“灰门出现了?”
“是啊。”时云舒懒懒道,他躺了回去,“你真该管好它。”
余挽辰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开口:“它不喜欢我。”
“这真的很扯。”时云舒还记得温红豆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你是它的意志,它怎么会……”
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却忽然住了嘴。
人怎么不会不喜欢自己呢?有太多人不喜欢自己了。
可是——他还记得曾看到过的从灰门之内伸出的巨大存在,那东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余挽辰的腹部,就像是想要杀死他一样。
一般人应该不会自我厌恶到这种地步吧?至少时云舒是这么认为的。他也有厌恶自己的地方,但还没到那种地步,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想到这里时云舒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他得给人家关门关到什么时候,他心说余挽辰我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真不知是几辈子欠下的债。
但随即他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破门连余挽辰本人都攻击,却偏偏不攻击自己,那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难不成它不喜欢余挽辰,喜欢自己?那么如果说余挽辰是灰门的意志,也就是说……余挽辰喜欢自己?
时云舒被这个猜想惊吓到了,他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
然而没等他细想这个问题,一旁的余挽辰就忽然提出了个问题:“你之前说……特殊医疗研究所没改名,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时云舒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会儿余挽辰补充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问问。”
他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欠债人,没什么利益冲突,时云舒自然是知道他没什么别的意思。
“我知道……”时云舒的声音显得有些懒散,夜深了,他知道自己该睡了,但却总是安不下心,那感觉就像是焦虑症发作,让人没办法好好合眼,“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他该怎么组织这个语言呢?
时云舒想着,其实整件事情非常简单,他完全就可以直接说出口的,于是他便很快张了嘴,一开口便是:“其实我不是时云舒。”
完蛋。
时云舒在黑暗中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虽然这是事实,但作为一个开头也有些太奇怪了。
“嗯。那你是谁?”余挽辰倒是一副接受良好的样子,他甚至还很认真地询问了起来,“那那个身份牌,其实不是你的吗?”
“身份牌应该是我的,不过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时云舒说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着实好笑,“我只是个流水线上的产品,用于给人提供器官、治疗疾病。真正的时云舒在做手术的时候不小心死了,而我代替了他,成为了他。”
余挽辰又过了会儿才继续问道:“那你……没有名字吗?”
“没有。”时云舒干脆道,“就还叫我时云舒就行,这名字我听惯了。”
余挽辰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心说原来如此——这下子他就可以理解了,时云舒对自己的那种怜悯,那种空白和表演……还有曾经他们关于个人意志一类东西的探讨。即便从前那时候这人大概没有想起来这些,但这些东西已经深入到了对方的骨子里,早就成了种本能,是灵魂的一部分。
“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我没办法。”时云舒轻声说着,他的喉咙还有些微的哑,“我是靠着变成别人才活下来的。”
余挽辰想了想,他再次问道:“那‘他’的父母……知情吗?”
时云舒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他最近这两天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简直就好像是被那怪物把他拆解的行为给刺激到了一样:“一开始不知情,后来这事的记录被媒体给曝光,他们就知情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时云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接着说道,“我忘了。”
紧跟着时云舒开口问道:“那你呢,最近有想起什么吗?”
余挽辰回忆了一下:“想起了小时候,有个同学没写假期作业。老师检查的时候他紧张极了,最后举手说要去厕所,还带了一堆作业去厕所补。结果也没补完,被抓了回来,挨了好大一顿骂。”
“真有趣。”时云舒笑了两声,他翻过身侧卧向余挽辰所在的方向,“这么说来,你从前……也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儿啊。”
不是什么怪物,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最初的余挽辰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只是一个会捧着弹珠去找朋友和朋友的妹妹玩的,普通的小孩子。
然后时云舒叹了口气,他在昏黑中蜷缩着,想要逼迫自己放松下来。
就是一张床而已。他想着,总不能因为有人同床,他就连觉都不睡了。
同时他还听到余挽辰的声音,那人还在讲述着些什么:“还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我应该……在被从维生舱里捞出来后不久,就被绑在了……什么东西上,也许是手术台,我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些什么,我想他们可能看到了我的记忆,虽然我本人都记不清一些东西……”
时云舒“嗯”了一声,他闭上了眼睛,试图抓住那一点困意的尾巴。
黑暗中余挽辰看着对方的面容,心说这人好像有些变了。
不,其实也说不上是什么改变,或许只是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套着个壳子给人去看,那样太累了。
睡觉前后,人困顿疲倦的时候,某些真实的东西会更容易暴露。
余挽辰又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他本以为那人已经睡着了,结果对方却突然声音清晰地说道:“能麻烦你别这么盯着我吗?一直感觉附近有扇灰门在虎视眈眈会让我身体里的天贽也很不得安宁……”
余挽辰顺从地翻了个身,不再盯着。
这一晚他们都没睡踏实,转天一早石头号成员齐聚第一控制室,七个人里有四个都在打哈欠犯困。
吴二三颇感无语地看着面前的这些人:“你们昨晚都干什么去了?”
“我在跟一本书聊天,我们很投缘。”苏梦凉如是说道。
时云舒闻言诧异地看向余挽辰,他没想到余挽辰会把那本来自流星之城的无字书送给苏梦凉,他甚至都无法想象这两个人能产生什么私下的交集,苏梦凉貌似一直觉得余挽辰不是个好东西,因为那人曾目睹了他几十次的死亡而无动于衷。
然后时云舒说道:“我不习惯床上有别人。”
他一双半死不活的眼睛看向吴二三,表示能不能再腾个别的什么地方给他睡,仓库都行。
吴二三表示你随意,船上这么大地方你睡哪里都行,但前提是要能保证在无人监管情况下他不会突然一个能力失控毁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