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漫长航行中的意外
时云舒话说了一半,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他在某个瞬间开始后悔自己刚刚的决定。他很少会后悔,但当他看到余挽辰逐渐发生变化的眼神,他便确认灰门和对方本就是一体的。灰门同余挽辰在一起了太久,被使用过太多次,它早已与对方牢牢地结合在了一起。
灰门的欲望就是余挽辰的欲望,灰门的饥饿也是余挽辰的饥饿。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时云舒看着对方那样子,他在某一刻开始担心灰门会不会凭空出现,然后把自己生吞进去,永远地关在里面。
但灰门没有出现,余挽辰也很快就错开了视线,他的语气听起来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尾音里平白多了几分不稳:“时先生,你这是又想做什么交易吗?”
时云舒丝毫不意外对方会提出这个问题,他知道余挽辰不是那么轻易就会陷下去的那种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你有兴趣吗?”
余挽辰抿了抿嘴唇:“你先说来听听。”
“我会满足你,但你要站在我这一边。”时云舒轻声说道,他看着对方的样子,知道那人已经开始动摇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都不能反水。你得帮我,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我、背叛我。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余挽辰眉头微蹙,这条件太诱人,简直就像是完全将操作柄放在了他的手里。而他的理智正在疯狂地嘶吼着些什么,时云舒不是会提出没有把握的赌局或交易的那种人,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陷下去。
但他还是答应了。如此荒唐,如此失去理智。他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或许他早就疯了……早在被从维生舱里捞出来的时候,或者是在那之前,早在自己与灰门结合之前,他就已经疯了。
然后时云舒又一次凑过来抱住了他,对方的膝盖就抵在了座椅边上,这一下抱得非常结实,余挽辰无法否认那种温度和力道给他带来的舒适和熨帖,他伸手回抱了过去,抱了个满怀,觉得怀里和心里都有种莫名的充实。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理智还在疯狂地发出警告,他灵魂深处也非常清楚这只是一场交易,大家各取所需,这样对所有人都好,仅此而已。
但他就是会因为这样的接触而感到满足。这太奇怪了。他想着,或许他真的是一个人在变态堆里呆了太久,以至于都饥不择食了。
他怀抱着对方,眼睛放空。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飞船前方的景象,某一刻他感觉窗外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过,定睛一看顿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诶?”
时云舒奇怪地抬起身来,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半晌也冒出句:“啊?”
石头号第一控制室窗外,一条狗缓缓飘了过去,它甚至一边飘过去一边朝他们做了个揖,还咧着嘴笑得十分开心。
一小时后困得乱七八糟的吴二三用飞船的笼爪把那条狗收进了飞船,顺便还提醒他们最好别都离开控制室,然后她便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继续睡了。
“一般的狗是不可能就这么飘在宇宙里的吧。”时云舒看着面前乖巧坐好的狗发出了致命一问。
但这应该不是他的幻觉,鉴于狗已经被捞进来了。
那狗看着十分乖巧喜人,它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挺胸抬头的,毛发有被修剪过的痕迹,不像是什么野狗。
只是很奇怪的,它看起来就好像不需要呼吸一样。它的嘴巴始终张开着一定角度的缝隙,看着就好像在笑一样,但其间却没有呼吸的声音和气流。
“这是‘宇宙狗’。”余挽辰说道,“石头号正在航行的这片区域有很多……宇宙生物。”
“所以只是在它的名字前面加个‘宇宙’,就能解释它飘在外面不死了吗?”时云舒试探着朝那狗伸了伸手,那狗乖巧地把爪子搭上了他的掌心。
这狗看着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条普通的狗,也说不上是什么品种。它就是你会在路边随口叫它大黄的那种田园犬,只是比一般田园犬体型更大,大概已经逼近成年金毛或拉布拉多的大小。
然后时云舒蹲了下来,他揉搓着狗爪子,这触感让他一时间无法说服自己放手。这样的爪子和毛发,还有这样外形的一个生物,勾起了他的一些遥远回忆。
“我以前养过狗。和它长得很像,但比它小一点。”时云舒持续揉搓着狗爪,狗也很配合地抬着脚,并且还在微笑,“是从街边捡的,大多数时候还是比较乖的。”
“我知道,叫小愚。”余挽辰站在一旁,他还记得那个“愚蠢又固执”的说法,他之前还怀疑那只是这人瞎编的。
“它特别傻。我有时候工作忙,把它寄养在宠物店很久都不去看它。但是只要我去找它,它照样往我身上扑,特别开心,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又会丢下它很久不来。”时云舒说着,他终于放过了狗爪子,转而又撸起了狗头,“后来它就……死了。生病了,我没来得及回去见它最后一面。”
时云舒的动作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狗,它大概是觉得太舒服了,一下子放松下来,脑袋就很突兀地裂开了。
从头顶开始,至下巴结束。整颗狗头纵向开裂,就像一张张开的嘴。一条巨大的舌头从狗头里伸了出来,它开始发出狗狗那种“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时云舒傻了。他举着的手悬在半空,很不确定还要不要继续撸下去,他觉得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正在疯狂地发出“归零归零归归归零”的声音。
然后他回头看向始终站得与自己有些距离的余挽辰:“你早就知道?”
余挽辰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嗯。”
最后这条狗被用绳子栓在了控制室里。它虽然狗头大开,但不叫不闹,还是条挺乖的狗的。
时云舒翻出了前些天看到的悬赏,对比了狗脖子上的牌牌的信息,确定这就是那条狗。
狗主人家距离这里不算远,那主人住在附近的一个空间站里,看样子是那里的工作人员,而且她似乎很喜欢这条狗,悬赏挂在网站上好几天,价格都翻了一番。
他几乎没怎么多加思考就决定要把这狗送回到它的主人身边,不会多花多少时间的,飞船全速行驶只要几小时就能到达空间站,之后他们还可以继续朝着原计划的目的地行进。
于是时云舒在航行日志里记了一笔,就稍微更改了航线。
几小时后吴二三和龙七潼来到第一控制室,发现留守值班的就剩个余挽辰,于是吴二三就问时云舒哪去了,还问为什么飞船好像停下了。
余挽辰说时云舒去还狗了,他还很贴心地给她带了路,一路走到了飞船最下层的甲板。
飞船刚刚备案完毕与空间站完成了对接,时云舒正牵着狗在那等待舱门开启。
这画面不可谓不离奇,一个年近五百高龄的蓝星旧人类牵着一条裂着脑袋伸舌头的宇宙狗等待狗主人,还牵得自然而然。
后来所有人都下来了,这会儿他们也没顾及什么控制室要留人的事情,反正在这条船上违规的事情太多了。
龙七潼好像还蛮喜欢那条狗的,后来舱门开了,有个长着一只眼睛和四条手臂的绿皮肤姑娘来接走了狗。她身后还有其他许多各式各样的空间站工作人员,大家都非常高兴,都很是热烈地对狗的回归表示了欢迎。
那条裂开脑袋的狗在热烈的氛围中仿佛迷失了自我,它很是开心地发出了“喵啊喵啊哞”的声音,还又跟石头号上的人们作了作揖,像是在道别。
赏金很快到账,时云舒眼看着舱门关闭,最后跟那头的外星人和狗又挥了挥手。
然后石头号的自动驾驶功能启动,它与空间站的对接缓缓断开,它们就要分别了。
这只是一场漫长宇宙航行中的意外。大家因为各种原因匆匆见面,又匆匆分开,就像漫漫人生路一样。很多人相遇,又分开,再相遇,再分开,然后就在这样循环往复的过程中终了一生。
时云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此感到或表现些不舍之类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从前大概是有蛮丰富的离别经验的,但他却依旧拿不准这种时候应该如何表示。
他面对外界时的诸多反应都是后天刻意习得的,比如在什么时候应该微笑,在什么时候应当严肃,他曾上过专门的课程。鉴于他出生之后大概有六年左右的时间一直没有被放出培养槽——貌似这行为还打着“人道主义”的旗号——这样的课程是必须的,因为他错过了一整个人格形成和成长的关键时期,不多加管教他很可能会变成什么危害社会的危险分子。
时云舒觉得自己受到的教育还是很成功的,在大多数时候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自己应该做什么事,他并没有变成什么危险分子,而且看起来他还加入了什么蜃楼调查队还是叫天空城调查处的东西,在那个因天空城出现而战事纷飞的战争年代。他猜测自己那时候应该也算个好人。
虽然他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好人,也无所谓被人怎么看待。但他知道很多时候大家都希望别人是个好人,这样能省去许多麻烦,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石头号继续驶往上一个目的地,时云舒伸了个懒腰说自己要去睡了,到换班时间了。然后他还问了一嘴吴二三,说这单赏金有没有可能给他分点。
吴二三说有,她还没说有多少,时云舒就满意地离去了。
余挽辰也一同离去,吴二三总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于是最终也只说了句:“你俩别吵架啊,吵架也尽量不要分居。”
时云舒遥遥摆手,也不知那意思是他们不会吵架,还是说不会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