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为了什么而道歉
“余先生。”时云舒忽然开口,他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听起来温和一点,但事实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三天没沾过水了。
“怎么了?”余挽辰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臂,他觉得对方有些不太对劲,“不舒服?那先出去吧,这里的食物味道确实有点怪……”
时云舒被他拉着离开了这家餐馆,街上人头攒动,大大小小稀奇古怪乱七八糟各种形状的生物摩肩接踵,在这样喧嚣聒噪的外星人潮中他有时会感到很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该去哪里。但有时他又会觉得很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一样茫然。
也就是这时候,他忽然吐出了句极轻的:“对不起。”
余挽辰听见了,但他不大理解,于是便把人拉到了街边停下,半是调侃地问道:“为什么道歉?是为你曾经的虚伪、恐吓、利用和物化,还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时云舒说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跟哽住了似的,很难发出声音,“就当是……为你早已遗忘的某个未来。”
余挽辰愣住了,他想到了什么,然后意识到了某些东西。某些灰暗的、藏在影子里的,残忍至极的,被他一度有意无意忽略掉的——
他看着时云舒,那人的样子非常狼狈。他想对方在卫生间里呆了那么久,大概是吐过了,或许还有试着整理自己,但显然完全整理不明白。他整个人简直是碎得一塌糊涂,连虚伪刻薄都碎尽了,良善温柔也干裂了,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就像一张白纸,还是湿透了又晾干的那种,皱巴巴的,有点可怜。
余挽辰尝试着上前去拥抱对方,那人意外顺从地被他拥进了怀里。他回忆着时云舒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些拥抱,开始不甚熟练地摩挲起对方的头发、轻拍着对方的后背,还尽可能把自己的声线放得低软了些,就像对方曾安慰自己时做的那样:“你没必要为这个道歉,那都是我自己选的。”
余挽辰自觉自己并非毕达哥拉斯装置上的小球,时云舒也并非是对自己前行路径产生了深刻影响的阻碍。倒不如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他影响了时云舒才对。
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自我折磨。余挽辰想着,他觉得时云舒完全没必要因为他的未来做出如此大的反应,那跟时云舒都没什么关系。虽然他也不愿去思考自己险些被重塑的这件事,只要稍微想想他都能感到一阵令人四肢发软的恐惧。他害怕那个,没有人会不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那实在是太残忍了……”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攥紧了对方背后的衣服。
余挽辰有些迟钝地思考着,如果是放在从前,恐怕时云舒会将“课题分离”贯彻到极致——余挽辰的事就只是余挽辰的事,关他时云舒什么事?那么现在,对方的这些反应究竟是因何而来呢?是怜悯、同情吗?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吗?是后知后觉的恐惧吗?还是说还有些什么东西,是他还不知道的——
但是不论怎样,这些都是真实的、柔软的,尽管略显破碎,但却也无可避免地令他生出了某种欲望。
——他又想把这人塞进灰门里了。
不过他嘴里却仍是那些温言细语:“没关系,时先生。不用在意,那些都过去了,我们都不会再回到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了。”
时云舒说不准。他厌恶失控,但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些毫无把握。他不能肯定他们绝对不会回去。
余挽辰仍抱着他,那感觉像是在安抚。时云舒原本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样的,这让他感到自己的弱小被暴露了出来,他厌恶这一点。但在这一刻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确需要这个,这的确让他感到了些许安全和安慰,他因此得以确认他们都还很完好,很完整,没有人被重塑,鲨鱼牙的阴影也已经远离,他们离开了那些噩梦般的日子,虽然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时间还会不会倒流,一切都没个准。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的确是安全的。
当天夜里时云舒做了个梦,他想那大概是自己记忆。梦里的他穿着身作战服,身上有很多血,正满身狼藉地在跟一些人说着些什么。
一旁有人被从一个什么东西上抬走了,他的视线也随之而动。那个东西大概是过去比较早一点型号的宇宙航行机,它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而那个被抬走的人他没能看清,他只看到了那人黑色的短发。
“必须救活他。”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必要时可以使用非常规手段,我会负责。”
“但是时先生,这需要他的直系亲属——”
“他的直系亲属都死了,在潘城的大坠落里。我现在是他的意定监护人。”他听到自己叹了口气,“路所长……拜托了。出任何问题,我会负责。”
“砰砰砰——”
时云舒猛然惊醒过来,他过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完全被封闭了的、黑暗的胶囊仓里,而外面似乎有谁在敲自己胶囊仓的外壳。
他爬起来打开了仓门,过程里他的床位发出了非常诡异的声音。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余挽辰正站在外面。
原本他分配到的胶囊仓就是在上层,但之前大概是觉得把他搬上去很麻烦,余挽辰就把位置让给了他。后来他没事了,就又爬回了上铺。
时云舒用眼神询问余挽辰有什么事,他希望不是空间站又要被撞了。
“床要塌了。”余挽辰凑近了些小声说道,“你慢慢下来。”
时云舒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天贽又失控了,不过至少这次余挽辰叫他叫得还算及时,也可能是因为这次床要是塌了余挽辰就会被砸在下面,所以他不得不叫得及时一些。
就这样时云舒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过程里他的胶囊仓发出了年迈的呻吟,但好在它并没有坍塌。
然后时云舒站在地上,他还想继续睡,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个理由再申个床位。于是他只思考了片刻便爬上了余挽辰的床,那动作丝滑得像条鱼入水。
余挽辰站在床边傻了。他看到隔壁有一个头上长着触角的绿皮外星人脸变得更绿了,并且露出了一种或许是代表了暧昧的笑容,随后那外星人还用头上的触角比了个爱心的形状。
“你不睡吗?”时云舒姑且还是问了一句,“不睡我把门关上了。”
“这是我的床位。”余挽辰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多少是带着点怨念。
“我知道。”时云舒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让出个位置,“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你到底还睡不睡?”
余挽辰站在原地呆了会儿,到底还是躺了下去,关上了胶囊仓门。
他们订的胶囊仓本身就是为单人设计的,两个成年人睡显然会有些拥挤。而现在他们两个就挤在胶囊仓关闭后的一片漆黑里,像两个傻子。
“绝对会被误会的。”余挽辰轻声说道。
“怕什么?”时云舒的后背挤在胶囊仓的内壁上,空气循环开着,再加上荒原港湾里温度偏低,倒也不会很闷热,“误会多了。”
余挽辰背对着对方沉默片刻,而后他开始讲述起尼木卡的事情:“牙牙说,尼木卡是经由胚胎计划出生的孩子。所谓的胚胎计划,其实就是使孩子脱离母体,进入培养槽生长。但她的胚胎当时出了点意外,好像是储存她胚胎的空间站撞上了天空城,她被黑骨余碰到过,但事后检查时没有人发现她的胚胎有感染痕迹,所以她最终还是出生了,结果却长了满口与众不同的牙。那大概就是那个巨人所谓的‘残缺的守卫’的由来。尼木卡没有与黑骨余结合,她自己长成了‘白骨余’。”
时云舒听着,他缓缓说道:“我还以为在茂赛人人都长那样的牙。”
“说不定就是因为她与白骨余已经完全成为一体,所以我才感觉不到她……按理说我跟灰门结合到这种程度,应该是能察觉到附近其他与天贽结合的人的。”
余挽辰小声地说着,不知为何他在这本该闭嘴的睡眠时刻话却意外的越来越多。时云舒叫他说得愈发清醒,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睡意。
“余先生,你是在报复我占了你一半床位吗?”时云舒在黑暗中发问道,“你都把我说清醒了——要不我们把那误会坐实得了,反正也睡不着。”
余挽辰闻言诡异地沉默了几秒,时云舒忍不住补充道:“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余挽辰幽幽说道,“你是直男。”
“不完全是,我现在更倾向于泛性恋。”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时云舒心说自己或许真是还没彻底清醒,他没事讲这个做什么——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我刚刚的确是开玩笑的。”
余挽辰似乎是叹了口气:“我知道。”
一时安静,这胶囊仓的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他们就完全听不到外面的人讲话的声音了。
过了会儿余挽辰翻了个身,他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转过来面对着时云舒,声音很轻,还带着种犹豫、不确定和莫名的小心翼翼:“我能——碰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