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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于此搁浅

    第138章 于此搁浅
    他话音轻哑,字字句句咬得轻巧又干脆,不听内容还真是容易叫人误以为是什么情人间暧昧的悄悄话。
    余挽辰不说话,时云舒也没动,他继续说了下去:“你其实根本就不希望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说真的余挽辰,你贱不贱?你那么空虚,随便是谁都能满足,干嘛偏拉着我不放?”
    余挽辰还是不言语,过了会儿他轻轻缓缓地叹了口气,又偏过头去用眉骨磨蹭着时云舒的肩膀,那动作好像在撒娇。可随后他动了动嘴唇,却挤出了一句沙哑又尖刻的:“虚伪。”
    时云舒并不打算否认这一点:“我们彼此彼此。”
    余挽辰依旧缓慢地磨蹭着对方的肩膀,而后他略略仰了仰头,于是一阵温热的鼻息就扑打到了时云舒的颈侧。这下子引得时云舒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余挽辰却不依不饶地凑了过去,温热的吐息就接连舔上对方的颈项:“你只字不提你在这个过程里享受到的乐趣吗?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我单方面的纠缠?很多事情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你觉得我会做吗?”
    欲盖弥彰的面纱被人轻易扯烂,时云舒的心跳瞬间加剧,尽管他仍在试图保持面上的平稳,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那些表面功夫几乎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乐趣自然是有的。”时云舒并未否认这一点,他没办法否认,“但也只是偶尔的‘乐子’而已。大家都喜欢找乐子,我也一样,只是有些乐子,从你身上来找,就显得格外划算。”
    余挽辰的额头抵在对方的肩头,他听着对方状似轻巧的言语,或许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时间只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没怎么多加思考便一扭头狠狠一口咬上了时云舒的肩膀——那一口下嘴太狠,疼得时云舒几乎要直接蹦起来,却偏还被他死抓着不放,于是时某人便开始进行起他素来擅长的“礼尚往来”。一时间场面混乱至极,他们在床上扭打得如同两团烂泥,彼此都十分缺乏武德,牙咬爪挠薅头发无所不用其极,全然失去了一切人类理应存在的礼仪规范,属于纯粹的私人泄愤行为。
    只是他俩泄这莫名其妙的愤,那床却最先坚持不住了。两张折叠床中间的缝隙被越折腾越大,时云舒一时没留神就从中间跌了下去。这一下子摔得他是龇牙又咧嘴,大骂了一堆外星脏话。结果他还没骂完,余挽辰已经不依不饶地滚下床压到了他身上,还十分顺手地扼住了时某人命运的咽喉。
    时云舒在一瞬僵硬过后便继续破口大骂道:“你是已经发烧烧糊涂了?脑子烧熟了?你个猪脑花我给你挖出来烤了喂小石头!赶紧滚起来,放开我!”
    余挽辰哆哆嗦嗦地喘着气,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窗外路灯昏暗,时云舒借着透过纱帘的灯光瞪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那人这会儿浑身都在发热,就显得按在他脖子上的那两只手的存在感不是一般强烈。
    “你希望我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对你说些什么?”余挽辰手心一片潮热,他眉头皱得死紧,言语间透着一股子恨恨的干哑,“你想听到什么?是不依不饶的表白,还是恼羞成怒的咒骂,亦或是失去兴趣的沉默?这就是你撒娇的方式?那可真是不怎么讨喜的,不愧是你啊时云舒,你骨子里讨人喜欢的地方还真是少得可怜。”
    时云舒在这一刻发出了同样恨恨的质问:“所以你到底喜欢个什么劲儿?”
    余挽辰脱口而出:“我犯贱。”
    时云舒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转而笑骂道:“我看也是,你这犯的真不是一般的贱。”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余挽辰回敬道,“我喜欢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自恋啊。”时云舒持续发笑,就好像自己身上正骑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余某人那双手开始不老实地摩挲起他的颈项,这样的触感令他一阵头皮发麻,很想把这玩意儿掀起来扔到外边去任其自生自灭了。
    “我自恋?可我怎么觉得你享受死这个了?一个人会享受别人的自恋吗?那才是真的有病,时云舒你真是病的不轻。你口口声声所谓的‘负责’,只是你想要把我攥在手里却又不愿交付真心的冠冕堂皇的说辞。你真的是——虚伪至极。”
    余挽辰压在时云舒的身上,他抚在对方脖子上的手稍稍有些用力,虽不至于令人窒息,但已经足够让时云舒说不出话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余挽辰在昏黑中凝视着对方毫不躲闪的双眼,“怕我喜欢你?懦夫。”
    时云舒不言语,余挽辰过了一阵子放开对方,时云舒这才像是忽然找回了呼吸一般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刚大概有几秒钟完全忘记了呼吸,这会儿憋得眼睛都开始泛潮,可一开口声线却依然极尽平稳,好似在与人打着什么不紧不慢的辩论赛,只是嗓音略带沙哑:“这有什么可怕的?所谓喜欢这种东西,不就像是某种‘交易’吗?你有一些条件,而我满足了你,于是你给了我喜欢。不就是这样的流程吗?只是余挽辰,我不接受强买强卖。”
    曾有无数亲朋好友给予时云舒关爱和包容,然而直到被父亲扼住了咽喉的那刻他才发觉原来那些关爱都有条件。条件是他是时云舒,或者说至少他得完美地演绎这份剧本,保证不要穿帮,要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将自我埋葬,成为不是自己的别的东西。
    当他被证实不是时云舒,就再没有人会像从前一样爱他了。即便从前根本就没几个人怀疑过他的身份,他也自以为自己演得足够以假乱真,还曾天真地幻想可以这样占着别人的位置幸福生活一辈子。
    到了那时他回首再看,只惊悚地发觉或许他得到的每一份关爱,都是一份又一份他完美演绎了“时云舒”这个人后的奖励。
    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他在那之后才有苦难言地顿悟了这一点。喜欢也好爱也罢,通通都是规训、利用和自我满足的工具,他甚至觉得这些词汇有些令人反胃,它们那么虚伪,远不及直白坦荡的交易来得可爱。
    余挽辰低头看着对方那双凉薄的、木然的眼睛,他终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话说得有些太重,但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找补,他知道对方不会喜欢他在这种时候突然表现出心软,于是他最终说道:“我对于这事的观点和你天差地别,别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身上,我不喜欢。”
    时云舒眯着眼睛盯着他,那样子看起来半是迟疑半是好笑:“你果然是自恋吧?”
    余挽辰闻言沉沉叹口气,他缓慢地爬了起来,然后叫时云舒赶快让开地方,好把劈了叉的两张床再拼回一起去。
    “这就完了?发了好一通没来由的疯,你这是想干什么?”时云舒哭笑不得地爬起来挪床,一边挪他一边忍不住打趣道,“刚才都闹成那样了,你还要把床拼回去一起睡?就这么喜欢我?”
    余挽辰言辞犀利地反驳道:“可你也没拒绝啊?”
    时云舒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抬这个杠:“我一向擅长照顾病号情绪。你说是吧?病号先生。”
    “时云舒你可真是个虚伪、刻薄、傲慢又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余挽辰一边骂一边爬回了床上去,他总觉得经过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自己的体温又升高了不少,脑瓜子突突着发疼。
    时云舒语调轻柔又漫不经心地回道:“而你是个愚蠢、顽固、阴湿又无比空虚的犯贱东西。”
    这语句构成显得有些过分。但时云舒的语气听起来又太温柔,以至于余挽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骂回去了。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条听不懂人话的傻狗,只能听得懂语气,人说话语气一软下去,他就想摇尾巴。于是最终他声音落得愈发的轻,显得那话语像是某种叹息:“你可真是我造了八辈子孽才遇上的……水里那颗捞不上来的星星。”
    时云舒闻言笑得开怀,那笑声直听得余挽辰几欲气结。于是他当看到对方也爬回了床上裹好了被子便伸出手去,时云舒似乎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就没动,而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将手落到了对方的头上,用一种沉重又缓慢的力道抓住了那人的头发,迫使人家被扯到了自己面前。
    “做什么?”时云舒带着零星不耐烦问道,但他似乎并不为自己被人扯住了头发的这一点而有多么实质性的恼怒——即便他们刚刚胡闹了好一大通,又相互用言语乱捅了好一顿刀子。
    他这个人有时对余挽辰真是纵容得过分,余挽辰一度不解其中缘由,可如今想来,这人大抵只是单纯又实在的不在乎罢了。他的底线怪且低,很少有人会轻易触及。这就是时云舒这个人的生存方式。
    “你不正常。”余挽辰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道。他看向对方的眼睛无比真诚,那手上的力道也分毫没减,“你不正常,时云舒。”
    时云舒客观地回道:“如果你是我,你也没法保证自己能有多正常。而且‘正常’的定义本就是相对……”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正常,但现在看来无论我正不正常,你都要比我更不正常。”
    “那得恭喜你。”时云舒露出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子让余挽辰联想到了“已读乱回”的某些早期人工智能故障,俗称人工智障 ,“看来你距离与自我和解又近了一步,这可是贯彻很多人一生的重大课题。”
    “我平生最好不正常的东西。”余挽辰一字一句地咬着字眼儿,他那声音被高温烘得格外干脆,“你刚刚有句话还真说错了——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了解我。我不是那么容易被引诱的类型。”
    时云舒的视线缓慢描摹着眼前人的模样,他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扫,像在确认这人说出口的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假。
    “也就是说……”半晌,时某人迟疑着开口,“愿者上钩?”
    余挽辰不由笑道:“对,愿者上钩。”
    “笑什么?”时云舒将信将疑,他抬手轻拍了下对方的手背,“放开。”
    “你刚刚为什么没出去?”余挽辰依言放手,并顺便揉了两下对方头毛,“你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说服?”
    “我只是比较理智地做了更适宜的选择,有没有人劝都是一样的。”时云舒言辞平缓地解释道,紧跟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提出了个问题,“话说……为什么是‘水里捞不上来的星星’?”
    余挽辰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没把自己给憋死:“说了这么久,你重点在这里?”
    “我真挺好奇的。”时云舒放软了语气,这会儿他这话听着倒像是“正宗撒娇”了。
    “真正的星星都在天上,在水里怎么可能捞得到……水里能捞得到的,只有一碰就碎的影子。”
    时云舒沉吟片刻:“这个说辞还挺浪漫的。”
    余挽辰不知第几次发出了某种近乎叹息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突着疼得更厉害了,一时间全然没了继续跟旁边那人掰扯的力量,只觉此生此世认识时云舒真是他八辈子造出来的孽。
    “行吧。”又过了不知多久——余挽辰几乎已经要昏睡过去了——时云舒忽然凑过去,用手背试探着对方额上的温度,“我姑且信你一次,小余先生。我们说过的,真诚、信任和重新来过——所以我姑且先信了你的这些说辞。”
    余挽辰半梦半醒,只疑惑地应了一声:“信……什么?”
    “你说的话。”
    “我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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