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跃过那面低矮围墙
他似乎是不久前刚跟人打了一架,打得有点惨。
“你有幻想逃跑过吗?”那个人在他们都仰头看着天空的时候忽然问道。
“什么?”余挽辰不解地反问。
对方解释道:“幻想从当下的什么地方逃离,无论是不是牢狱。总之就是——想离开现在所在的地方。”
余挽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我想过,想过好几次。但是……”
“我们逃跑吧。”那人动作麻利地翻身站起,向余挽辰伸出了手。他言辞轻快又迅速,还用着让人很难拒绝的下很大决定般的语气。
在余挽辰的记忆里,他当时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握住了对方的手。他还记得自己手臂上缠绕着一截绷带,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有点脏兮兮的,显得不是那么体面。
他们两个最后到达了一处低矮的围墙,那人不肯从大门口走,非说这边是近路。那墙上加高的铁丝网早已被不知是被哪个剪出了个口子,低矮的围墙之上爬满了地锦,在地锦遮掩下,有一把破破烂烂的三腿椅子被歪歪扭扭地搁在那里,就好像只是一把普普通通被人遗弃的凳子。
然后他们依次踩着那把椅子,攀上了围墙,并最终越过了它,落在了围墙的另一边。
那人是先下去的,等余挽辰再往下跳的时候,对方就站在围墙下面张开手准备接住他。
昏暗路灯之下,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是时云舒,那模样看着成熟里还混着点青涩,像是走出了大学后才刚工作了几年的年轻人,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种圆润又水灵的朝气。
“吃烧烤吗?我知道附近有家摊子味道很不错,而且会卖到很晚。”时云舒说着,他手指微动,做了个“来呀”的手势,“我请你。”
余挽辰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的言辞、眼神和举止给引诱了——尽管对方显然没有半分引诱他的意思——他干脆利落地一跃而下,被对方接得稳稳当当。
“重了好多。”他听到了时云舒的声音,轻轻地在这夜里响在他的耳边,显得有一点亲近,很没什么距离感,“比我刚认识你那时候。而且也高了不少——但怎么觉得你还是瘦马干筋的呢?多吃点吧。”
然后余挽辰被放了下来。某一刻时云舒背着光,于是余挽辰瞥见了对方眼中那一片碎玻璃的坟墓。
它们被很安静地埋葬着,这会儿既不显得刻薄,也没有多么愤怒,更不会令人感到疯狂。只是会让人觉得有点孤独,又很令人好奇和向往,叫人想把它们都挖出来,放在月亮下看看它们反射出的细碎光芒。
那时候的余挽辰只大概知道时云舒从小生长环境不错,几乎一路都是顺风顺水的,虽说似乎现在跟父母不大亲近,但在他看来也绝对是近乎天之骄子的命运剧本了。
所以他在那一刻感到不解。他不理解那些碎掉的东西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们最初的相处其实并不很愉快。余挽辰突逢重大变故,又因着是整座城市里唯一的幸存者而频频遭受各路人等的骚扰。而在这个过程里,无论他如何崩溃,时云舒都能将这一切以最平和的态度处理妥当。
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如果时云舒经历了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那么这个人是否依然会长成这样一个……这样的一个好人。一个看起来这样好的人。
“喜欢吃什么?那里的鸡翅很不错,烤土豆也很推荐。当然还有经典必点的羊肉串……”时云舒走在路灯下面,余挽辰走在他旁边。他们就这么明明暗暗地走过了一条长街,看着影子一次次被拉长又缩短、重叠又落单。
几十分钟后他们一同坐在路边吃烧烤,时云舒身上还穿着教官服,就这么跟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小伙儿坐在路边吃烧烤,那样子多少显得有些怪异。
教官服——是了,余挽辰认得那衣服……他当时应该是还在上学,他那时候考去了一个比较特殊的学校,学的是……“对天空城方向专业”,毕了业之后就会直接进入相关部门实习。
当时这类专业才刚成立不久,因为危险性很大,人就不是很多。余挽辰入学时十五岁,正常来讲三年之后就会毕业。
记忆中的余某认真啃着鸡排,冷不丁的他听见旁边那人问道:“怎么又跟人打起来了?”
“没什么。”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显得非常低沉而迅速,掩饰意味极其明显。
“嗯……我猜猜,是不是又有人拿潘城的事开你玩笑了?”时云舒声音轻缓,显得这话就没那么尖锐,“多少次了——总是因为这个跟人打架。在校这几年你因为这个被记了多少次过?马上就要毕业了,稍微安分点吧。”
余挽辰不言语,就在那里默默啃肉。
又过了会儿旁边时云舒忽然碰了碰他的肩膀,然后那人指了指他们坐着的这条路向黑暗中延伸的一端:“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拐进去,直走第二个路口往左拐进一条小巷子,一直走能看到一条大马路。到了马路上往右拐,走个三十几分钟,有个公交车站。在同侧坐3路公交车,终点站下,倒52路,转9号线地铁,再……”
“你说这个做什么?”余挽辰听不下去了,他打断了对方。
“逃跑啊。”时云舒的声音显得有些轻飘飘的,像在说梦话。
余挽辰不解:“跑到哪里去?”
“不知道。”时云舒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紧跟着他凑过来拍了拍余挽辰的肩膀,“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能去哪。但是那条路可以走得尽可能离这里远一些。”
“然后呢?”余挽辰当时有些纳闷地看向对方,“走得再远,又能去哪?我没处可呆。而且从这里跑了,我还得付违约金。本来就没什么钱……”
“是啊。”时云舒重新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将手架在膝盖上,指间夹了一根烟,但没有点燃,“我也是。没处去、逃不走。到最后还不如回到这里。”
余挽辰看着身旁的人,那人手里的烟在指缝间转来转去,看起来那手指真是非常灵活。
又过了不知多久,那烧烤摊子都准备收摊了。时云舒拍拍屁股上的灰,又把余挽辰拉了起来:“别再总跟人打架了,好不好?每次都整得一身伤,我看着也挺心疼的。我们好歹把你从潘城全须全影儿带出来了……”
他说着,伸手轻碰了碰余挽辰额头上的纱布,那动作极轻,余挽辰几乎没感觉到对方有碰到自己:“你就……好好顺利毕个业,然后……继续好好生活下去,行不行?”
余挽辰看着对方昏黄路灯下半明半暗的眼睛,半晌默默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时云舒于是笑了起来,那笑容看着真是漂亮非常。然后他凑过来揽过了余挽辰的肩膀,带着人往他们来时的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别管那些嘴欠的小倒霉鬼”和“我回来帮你收拾他们”之类的话。
记忆的最后,余挽辰的注意力完全被身旁那人的温度给吸引了。记忆里的温度格外鲜活,他几乎能触及到那种令人留恋的温热,还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某种味道。
只是那种味道里面,为什么混合上了……天贽的气息?
这一恍神余挽辰睁眼醒了过来,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才得以聚焦,然后便意识到在距离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躺着个人。
时云舒。
那人背对着他,身体微微蜷着,看样子睡得蛮熟。
某一刻他回忆起前夜的事情——他意识到自己最近真是把人折腾得够呛,时某人最近一天天睡不了一个完整觉,一边忙着打听着石头号其他人的事情,一边还不得不分出精力来照顾他,他前夜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还说了些不那么合时宜的话。
或许这便是所谓“恃宠而骄”。余挽辰身体已然是不适,于是他便盼着能得点什么精神上的支撑,好让自己不那么煎熬。他一向是乐于听时云舒讲些贴心软和话的,即便那些话落到实际上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于是这才有了他那卖砸了的惨。
虽然用处不大,可他就是想听。
就好像这些话语是某种许可,当他听到了,他便可以暂且放心大胆地抓着人不放,极力渴求对方那些温言细语和拥抱亲吻的浇灌——在脑子清醒时他回忆起这些,难免会觉得有些耳热。而且实际上这也都没什么用,遭过的罪还是遭了,受过的苦也还是受了,再怎样哭或是委屈都没什么用、再怎样受人安慰也没什么用。可时云舒还是将这一切都包容下了,包容得妥帖又稳当。
即便是已经忙成了这个样子,即便是他们身处于这样糟糕的境遇,时云舒依然对他很好,不急也不火的。
或许那些玻璃渣子并不都是玻璃渣子。余挽辰想着,或许那些玻璃渣子中间,还混着被打碎了的糖。看着无色透明,就像是碎玻璃一样,一口下去还会扎嘴,但实际上……如果能放进嘴里、慢慢含化了,或许可以尝出些甜味来。
余挽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不太想打扰对方休息,但他那混账灰门却非常不给面子地突然冒了出来——明明它已经很久不会在他清醒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了,这时候却偏偏要扰人清梦。
灰门在紧贴着时云舒那侧床边的地方浮现,余挽辰小心翼翼地爬起来,他用双膝和一只手支撑身体,另一只手越过时云舒伸向了灰门,并最终将手停留在了距离门把很近的一个位置。
他不是很确定地看着那扇门,思考着要不要尝试自己去关上它——鉴于他最近开始逐渐想起了一些往事,他觉得或许这说明自己跟灰门的关系变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