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愚蠢的刻舟求剑
期间他俩的终端一直在振,时云舒中途看了一眼,是石头号群里的消息,貌似是吴二三想出去逛逛,问有没有人一起。
陆鸿影说她不去,她要好好睡上一大觉。温红豆也说不去,她不得不陪陆鸿影避免黑骨余砸塌酒店。
苏梦凉是要去的,龙七潼也要去。时云舒看到这里的时候听见余挽辰沙哑的声音:“你能不能专心一点?”
时云舒当即把终端扔去一旁,专心为对方服务:“我怕有急事,平时半夜收到消息我都会起来看的。”
余挽辰闻言愣了一下,他明显是脑子不大清醒,忘了这在宇宙里飘来飘去的日子哪里有什么半夜不半夜的:“……谁会给你半夜发消息?”
“唔。很多啊,之前认识的一些……”时云舒模棱两可地说着,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开始笑,“开玩笑的。不过我的确从不关机。”
结束时他们的床单更加惨不忍睹。时云舒趁着余挽辰还未缓过来时凑过去腻了吧唧地亲,一只手还不怀好意地摸上那条细细的凸起的长疤似的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种显而易见的哄骗:“我真的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手感的?能不能……”
余挽辰的身体将蜷未蜷,哆嗦了一下。他躺在那里,心说这大概就是一报还一报——他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使坏都使得这么有默契。
然后他点点头,就着那一点余韵放松身体,像动物翻着肚皮,示意对方随意。
时云舒扒开那条磁吸般的裂缝,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指伸了进去,那手感非常令人意外,他还以为会摸到内脏似的东西,但实际上他却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堆棉花。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毛绒玩具身上破损的缺口里一样,你会摸到非常柔软的棉花。
这意外温和的触感使他大胆了些,又把手多伸进去了一点,然后抓了两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握不住,他抓不住那些棉花样触感的东西,它们会从他掌心化开、溜走。
“好神奇的触感。”时云舒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的处境和赤裸,余挽辰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心说自己就不该答应的,这场面真是涩情惊悚里混着无尽尴尬,“像玩偶里面填充的棉花。”
半晌余挽辰讷讷问道:“摸够没?”
“如果我想拿什么东西出来呢?”
此话一出时云舒顿时感觉自己在那堆棉花中间摸到了一个什么金属圆环似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把那东西拿出来看了看,余挽辰趁机翻身溜下床,扯着床单说要拿去洗——他们在这里要住二十天,当时讲价的时候为了省钱,连客房服务都免了,换洗都要自己弄,好在房间里就有速洗机。
时云舒愣怔着看着手里的东西,那居然是个戒指——是在什比克时候的那个戒指。他都快把这东西忘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把这东西扔到了哪里去,也不知怎么的它居然就被余挽辰给收起来了。
“起来了……还是说你想再来一轮?”余挽辰一边扯着床单一边说道,“我倒是不介意。”
“我介意。我累了。我很久没睡个整觉了。”时云舒下了床,他把玩着手里的小圆环,觉得心情更加复杂。
余挽辰把床单拿去洗,又要去冲个澡,他还问时云舒要不要一起洗。时云舒想了想,他把戒指放到一边,跟着进了浴室。
……
床单洗好了,他们都懒得铺,就挤在另一张床上躺着。时云舒两眼一闭就要睡,结果迷迷糊糊还没睡着他就感觉旁边那人窸窸窣窣地爬近了,那声音像他老家南方的大蟑螂在夜间集体散步。
这样诡异而惊悚的联想迫使他睁开眼睛,混黑一片里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觉那人的身形在薄被包裹下像极了一条大虫。
这条大虫伸出一只手戳动时云舒的脸颊,时云舒嫌烦想背过去,翻身时对方那只手却好巧不巧顺着他后脖颈划了一道,意外的触感激了他一身鸡皮疙瘩起立站好。
“你脖子上的痣,我总是会看错成血点……想把它抹掉。”余挽辰咕哝着,声音粘稠。
时云舒应了一声:“别整,抹不掉……睡了,太困了。”
话音落下,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他们的终端都在响,余挽辰把两个终端的静音都开了,也翻身闭上眼。
凌晨时分,黑暗中时云舒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一颗玻璃弹珠刚巧晃晃悠悠地碰到了他这一侧的床屉。
灰门出现了。他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它大概出现在了门口,门口一进门是一段狭窄的通道,他现在躺在床上看去,会有视线死角。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站在不远处的样子,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太熟悉了,这孩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一点良知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罪恶感,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们的年龄差距,心说自己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老牛回头吃嫩草。
这样的想法引得他发出一声幽幽的怪异叹息,他轻轻拎开余挽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想要去和灰门里的那个东西谈谈。
好好谈谈。
余挽辰睡得很沉。
时云舒拾起地上的弹珠,他悄悄走到门口,看到灰门代替了酒店房门站在那里,门缝里隐约有光透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的、非常想念的蓝星的阳光。
他走上前目标明确、不带分毫迟疑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晃似有微风吹过,门的那头正是春夏季节。放眼望去天空蔚蓝、街道宽敞、树荫泛暖、鲜花欲开,那明亮光鲜的景色衬得普罗昏暗的屋子都泛暖。
而就在时云舒的面前,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正站着十四岁时头发乌黑的余挽辰。那小子手里捧着个盒子,盒子里的弹珠塞得满满当当,塞得那盒子都盖不上。
少年余挽辰茫然地抬头询问:“你是谁?晓敏在吗?我和她约好了要送给她妹妹这些弹珠……”
时云舒缓缓蹲下,他仰起头看着对方棕黑的眼眸,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怜意。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糟糕事叫他遇上这么多不说,他长久以来死死抓着的时云舒,也不是能浮得上水面的那种木头。
继续抱着的话,他们只会一起越沉越深。
想到这里时云舒伸出手去,他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墨绿色弹珠托在掌心递了过去,随着手渐渐伸入门扉,他能够感到门内阳光的温热,忽然就有了种非常想进去晒一晒太阳的冲动。他无比怀念那阳光,那是他梦里最接近家的东西。
“莫晓敏已经死了。还有她妹妹,那些你从小一起玩的朋友……大家都死了。”时云舒轻声说道,他今天在车站时已经细细查过了自己曾参与救援的潘城大坠落事件,事件发生后他们搜救了半个月,最终不得不得出仅有余挽辰一人存活的结论。而如今他除了能查到当年蓝星对潘城大坠落的事件调查结果,还可以看到近几百年间许多星系里发生过的同类事件及调查结论,“这里只有你活着,只有你是真实的。真正的潘城早就不在了,蓝星也已经不在了。这样的阳光、蓝天和白云,我们都只能在梦里见了。”
少年余挽辰垂着眼睛看向对方,他似乎有些愣怔,那表情背光看去瞧不太清。
“我们很早就见过面,在大坠落之前,在你我还不认识彼此的时候。你打开了晓敏家的门,看到的却是几百年后出现在卡米克造梦大楼里的我。”时云舒仍托着那颗弹珠,他想把它还给对方,“时空混乱,但那时的我们都不知情。我觉得你是灰门里的怪物,只想尽快打发你走,为了关上门,就编造了晓敏不在家的谎言。而你只是个茫然的小孩,就那样照做,去了你们常去的地方。”
时云舒声音轻缓,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有些拿不太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对面的少年余挽辰则在片刻的呆立过后俯身把弹珠盒子放到一旁,又伸手接过了时云舒手中的那颗墨绿色弹珠。
他缓缓露出个有些干涩的笑容:“……我早就知道这些了。”
他一开口,眼泪便无法抑制地蓄满了眼眶,跟着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啊冒的,格外汹涌地滑下又滴落,怎样都抹不干净。几秒钟后他蹲到地上,抱着膝盖哭得非常崩溃,就像是做了十几年美好梦境的人美梦忽然破碎,他在现实中醒来,不得不正视自己原来早就一无所有的事实。
时云舒试探着伸出手去抚摸那少年人的头发,对方哭声哀戚如荒野孤兽悲鸣,他想着不如抱一抱对方安慰一下,于是便试着向灰门内探进身去。
然而意识到他目的的少年却忽地向后一躲,跌坐在地。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泪水仍在不断滴落,看起来分外可怜,一开口声音沉闷,带着鼻音:“你不要过来。”
“我不会伤害你。”时云舒向门内缓慢地挪,他感到门内的阳光正在诱惑自己,他那仅剩不多的理智摇摇欲坠,马上就要表演一个高空坠落。
那是他久违了的熨帖的阳光。他很喜欢,也很怀念。从前他总想离开家乡,甚至“想死在宇宙里”,可如今却开始怀念起那一切了,多么神奇。
人的想法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他几百年后不合时宜的思乡,就好似一场后知后觉的愚蠢的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