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
他大概是希望自己能显得清醒一些,但在余挽辰看来他就好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强撑着一种毫无用处的清醒。
余挽辰没立刻回话。这种问题于他俩而言都并不很好回答。但似乎又很好回答。
时云舒没等到回答,他于是缓缓握住对方的双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恨我,那就掐死我。
“……如果你没那么恨我,那么我要亲你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但对方毫无反应。那人只抚着时云舒颈项上的皮肉,摩挲着那一点人造红痣所在的地方,
于是时云舒接着道:“我要亲你了。再给你五秒钟,如果你不躲……”
余挽辰趁着倒计时还未开始就凑过去,亲了亲对方唇角。
时云舒的话音颓然一顿,他乌黑瞳仁儿的一点隐没于上目线之下,像乌日淹没于倒悬的海。
在余挽辰离开的那刻,他如梦初醒般追上去,一下子没控制好力度,一口给人家啃见了血。他尝到了铁锈味,但没松口,一时间也搞不清自己是想亲吻还是欲吞噬。直到啃得自己气息不稳,他才总算松口。
“余挽辰。”他叫他,叫的似乎不光是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子,“抬头看看我。看着我,而非水里的影子。”
“嗯。”余挽辰应了声,“我看着呢。”
“所以你恨我吗?”时云舒不依不饶地又一次提及这个问题,这个该死的老掉牙的问题,“你爱我吗?”
“有恨,当然也有爱。玫瑰总是带刺,但带刺的却不只有玫瑰。人年少时理想化的幼稚爱意,总是容易被对方真实的缺陷引发出加倍厌恨。”说到这里余挽辰叹口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扶正时云舒的身体,迎上对方视线,“那你呢?你恨我吗?爱我吗?”
“我可能没办法像你爱我一样爱你。”时云舒喃喃低语,他用温热的手指摩挲起对方的肩颈,“我恐怕无法以你希望的方式爱你。”
“我知道。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余挽辰这边说着,那边时云舒的手指已经逐渐爬上他的脖颈,“那你恨我吗?”
“有些时候……有一点。”时云舒摩挲着对方的颈项,他手指略微施力,在这并非真实的世界里近乎迷恋地感受着指腹下那人蓬勃跳动的脉搏,多么美妙的生命力,“但我很难像你恨我一样去恨你。我没有这个能力。”
余挽辰张张嘴,过了几秒钟他才低声说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时云舒听着对方的话语,他的神情中有茫然也有困惑,但最终他看向那人双眼,还是露出了个笑容。
“你的眼睛……很漂亮。有点像树叶的颜色,你家门口的树,春夏时节浓绿的树荫……可惜了,再也回不去……”
当他提起潘城,却感到手臂上的疼痛骤然加剧。
潘城,对了。潘城。思乡病。麻乌……
他仅存不多的清明再一次试图从河底的浊沙中翻腾上来,于是下意识地抓起余挽辰的手臂,明明觉得自己该讲些有关现况的正事,但实际说出口的却只有些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就好像困得要死的人在纸上写下的字,自己当时明明觉得是很清晰明了的,可事后看去却都只是虫爬般的涂鸦。
余挽辰轻声细语地安抚对方,他让他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外面一切顺利,就看温红豆她们能不能及时沉没不死之城了——即便不能及时沉没,麻乌星外边防维和军也不是吃素的。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可以先稍微睡一下。睡一下会对你有好处的。”余挽辰诱劝起对方,他把人按进自己怀里,“你就……稍微睡一下。等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
“我不想……”时云舒挣动了两下,但那动作显得很是微不足道,“还有些事,没有解决。”
“就一小下,陪我躺躺。时间不会太久。”余挽辰轻拍着对方的后背,明显感到那人反抗的动作变得愈发微弱,“等你醒来之后,外面的事情……大概就都结束了。”
“那你一定要记得叫醒我。”时云舒松松地抓着对方的衣服,他觉得自己是很用力的,但实际稍微一拨就能拨掉他的手。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意识却还在挣扎。
他最后的一点声音显得极为微弱,就好像那是他灵魂深处某个微不足道的角落趁着他意识混乱,趁机冒了个泡:“在那之后,你先……不要离开。”
二十二岁的余挽辰闻言露出个无奈的苦笑,他感受着那已经完全陷入沉睡的人的重量,心说自己怎么可能不离开。
时间一路滚滚向前,过去的都会离开,人们只能短暂抓住当下,而后匆忙迎接未来。二十二岁的余挽辰早已离去,现如今留在这里的只是一段记忆的化身,是一处缥缈的幻影。
甚至当余挽辰终于开始接纳灰门的存在,当他终于开始接纳自我,当这些记忆逐渐被他取回,原本这些记忆的化身也变得不再稳定——不然,这间林间小屋,也不会变成与实际记忆不符的样子,这屋子里本不该随随便便就能被刨出个“保险柜”,亦或是缓解剂。
不知过了多久,时云舒的确是如余挽辰所答应的那样被叫醒了。但看对方那匆忙的样子,外面的事情大概率进行得不很顺利。
他被摇醒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眼睛刚勉强睁开条缝,人就已经被余挽辰连拉带扯拽下了床。
一扇灰门在他面前缓慢浮现,他站在原地缓和了一下因为突然起身而弥漫于眼前的黑雾,心说这叫人起床可真是叫得有些唐突。
“你该走了。”那个二十二岁的余挽辰在他身后说道,“外面情况不是很好,我想那个未来的我大概撑不了多久了……真菜啊他。”
“草。”时云舒没怎么过脑子地骂道,他几乎快被自己荒唐的生活逗得发笑,“我一觉醒来你就跟我讲这个?”
“真抱歉。”余挽辰将时云舒往灰门所在的方向推去,“我食言了。你醒来的时候,外面的事情并没有结束。”
“我倒是不对此感到意外。”时云舒揉了揉脸,感到后脑在突突地发痛,很想一拳把自己捯晕,然后继续睡下去,“事情从来都是解决不完的。”
“不管怎样,我们扯平了。”真不知道他这说的是谁扯谁的哪门子平,“走吧。走吧。”
时云舒将手伸向灰门,临触及到门把手前他的动作顿了半秒,但最终他并未回头。
病毒作用下的恍惚和混沌已经过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头脑已经足够清醒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并将其付诸行动了。
无论是落雪林间完美得一点都不现实的小屋,那个如同他梦想成真了一般的温暖地方,还是那个二十二岁时虽然历经苦难,但好歹还没有破碎如今日一般的余挽辰,都不过是灰门之内易散的幻影,那是从不存在或已经逝去的美好东西的留影,是鲜活如旭日朝阳般的墓碑。
活着的人不能被墓碑绊住手脚。待到死去之后,我们大可以于地下把酒言欢。
“一切会好起来的。”按下门把手的同时,时云舒轻声说道,“我保证。”
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回应,或许那属于过去的幻影已经消失了。
但没有关系。
时云舒径自推开灰门,那门扉顺滑地打开,他也大踏步地迈了出去,去回到他本应存在的地方。
过去经历的一切堆积成了现在的余挽辰。那些过去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没能听到的回应、一度忘掉的东西……如今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构成了他这个人本身。
他这个人本身——当下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凄惨。
时云舒刚迈出灰门就一个趔趄向一旁栽倒过去,他于是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架小型飞船里,而就在不远处的驾驶座上,余挽辰刚巧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还未来得及关闭的灰门之内有什么东西伸出来托了时云舒一把,让他得以避免在失控边缘的飞船上摔砸至死。他堪堪扒住副驾驶位,连爬带摔了过去。
余挽辰此时只剩一条手臂能动,他腹侧似乎有比较大的伤口,衣物被血浸湿一大片,看起来非常狼狈。
时云舒见状爬过去和对方换了个位置,他手刚一挨上操作台,就听到飞船内某耳熟的智能电子帮手发出了有气无力的抱怨:“好的。真棒。你们又坐在了主副驾驶,我想我又要报废了。”
余挽辰坐在副驾驶伸手按了几个按钮,他大概有研究过飞行条例,现在按照什么危机处理办法把那智能电子帮手给禁言了,随后他注意到时云舒的耳机不见了,就分给了对方一个。
“很刺激的叫起床方式。”时云舒接过耳机,他客观地评价道,“托你的福,我完全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