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听起来焦焦的”
夕绒绒立在那里,毛发凌乱,精神萎靡,看起来像一只干瘪的多肉植物。
几秒钟后,他开始表达自己对尼木卡的爱恨交织,当然也可能他只是被更糟的环境摧残太久,以至于底线十分低了。
他说:“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事情都是权责不对等的。尼木卡已经是我遇到的最良心的老板了,至少她行使权力后会担责,而不是甩锅给我。比如她曾让我把自己挂上装饰吊扇,扇叶崩坏脱落后她不会责怪我,而只会表示是她自己估计错误,还包了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和营养费。”
这样的案例听起来有种荒谬的悲惨。几乎可以与“那个人不打我时还是对我很好的”划分为同一类别。或许“虐待产生忠诚”并非戏言。
时云舒一点头,对夕绒绒的第一句话非常赞同:“是的。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权责不对等,所以我很多时候不听别人的,宁可听自己的,哪怕做砸了也认了。如果听别人的,也不会有人为我担责,搞不好我还得给别人担责。”
夕绒绒倔羊一样的,几乎要在这里展开一场与外星人的辩论赛:“但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听从别人的。总会有权利地位更高的人对你有所要求和期望,而你违背对方离开对方可能根本无法生存,或者生存条件会一落千丈。生活是不断的权衡,我们总是要做出各种权衡。”
时云舒点点头:“那就基本没得选了。没得选的情况不在讨论范围内,有的选但认为这比没得选更可怕的情况也不在讨论范围内。当然这只是于我而言。我相信对于这世上有些人来说,委曲求全放弃尊严比死更可怕。”
夕绒绒闻言陷入沉默。几秒钟后他衣服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一只腕带形终端,那上头蹦出来条消息。
消息很简洁,只有两个字:“回来。”
夕绒绒在这瞬间陷入进某种庞大的慌乱和恐惧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意识到这也是尼木卡捉弄他的一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他偏偏会捡来这件工装穿?那柜子里有那么多件衣服!
但即便有再多的恐惧和慌乱,他也还是下意识地按着信息内容行动了。他向两个人类道了别,魂不守舍地往外面走,整个人几乎像在飘,飘飘的空气里都是他理智燃尽后余烟的灰尘味。
时云舒也觉得神奇。他说要去更衣室看看,余挽辰说他没翻完监控,就不跟着一起去了。于是时云舒自己去更衣室转了一圈。
养殖场更衣室里有一间巨大的消毒衣柜,里面的其中一个隔间中满是按照尺码顺序排好的、已被清洁过的工装,而现在其中一个尺码的工装已经一件都不剩了,最后那一件不久前刚被夕绒绒拿走去穿。
而也就在时云舒打开衣柜来查看的同时,衣柜后方的暗门刚巧打开,数件与夕绒绒穿走的工装同尺码的工装通过立体电梯被推进了柜子——被清洁过的工装会通过这种方式自动挂回进这个衣柜里来,这一整套清洁流程的时间不长,在检测到有衣服进入脏衣篓后平均每两小时会运行一遭。
但养殖场里这些天除了夕绒绒、时云舒和余挽辰外根本没有第四个人,夕绒绒之前的同事都是机器人,哪里来那么多件脏工装被一次性丢入脏衣篓?还都与夕绒绒的工装尺码一样。
这显然是故意的。
时云舒不由咋舌,他心说这尼木卡究竟是真疯还是卖傻——不过也没人说疯子就一定是傻子,有些疯子也许就是会有条不紊有理有序地做许多没谱事,只是动机离奇、目标诡异而已。
更衣室与总控制室相隔不远。当时云舒回到总控制室的时候,就见尼木卡正站在那里与余挽辰聊天,聊天的主题是“鲨鱼”。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尽管她没有穿鞋,身上只有一件麻袋一样的白色睡衣,但她是一个显而易见非常清醒的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的碳基生物。
这就是刚刚余挽辰一直在查看监控的理由——夕绒绒只说自己被尼木卡丢进了养殖场,但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尼木卡已经离开了这里。余挽辰刚刚就是在查看尼木卡有没有离开——她显然没有。
“鲨鱼是蓝星特有物种。”时云舒走到总控制室门口,就听见尼木卡正在非常兴奋地说什么鲨鱼,“我记得你们冷冻柜计划的船上有鲨鱼,后来有太空商船意外碰到那艘船的残骸,刚好里面就有一头鲨鱼!从此蓝星的鲨鱼就出了名。听说蓝星人移居外星之后,在木铃铃星上还出现过神秘双头巨齿鲨……”
“那个只是炒作。木铃铃星的环境不足以支撑巨齿鲨生存。”余挽辰是这么说的。
尼木卡看起来非常遗憾:“是吗?真可惜。我还想养头真鲨鱼来玩玩呢。”
“小型鲨鱼是可以的,但大型鲨鱼至今也很难在人工环境下生存。”
“听说鲨鱼如果停止游动,就会被憋死。”
“有一部分鲨鱼是这样的。不是全部。”
“那么鲨鱼号呢?它是不会‘停下就憋死沉底’的‘小型鲨鱼’吗?”
“……什么?”
余挽辰被问蒙了。这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然后他注意到门口的时云舒,便径直向对方走去。
“她刚刚一直躲在通风管道里看我们。”余挽辰指了指尼木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云舒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一点浅薄的幽怨。
“这是我从恐怖片里学来的。”尼木卡兴奋地说道,天知道她在兴奋什么,“莫名陷入离奇困境的迷途羔羊!前来救助羔羊的天降神兵!然后当大家以为此事告一段落,却有个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开始默默地查起监控——于是这个人惊恐地发现凶手从未离开此地!还有最经典的通风管道,我故意在这个建筑里留了很宽的通风管道,这是我对恐怖片经典桥段的致敬。有感受到吗?话说你们认为致敬和抄袭的区别是什么?”
或许余挽辰身上的那一点幽怨并非错觉。按尼木卡的性子,她搞不好刚刚把他狠吓了一吓。
时云舒并未顺着尼木卡的话题说下去,他选择问个他很感兴趣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要把夕绒绒丢进蛤喇喇圈里?也许他会被蛤喇喇吃掉。”
尼木卡闻言连连摆手:“噢,蛤喇喇是我见过最柔顺的生物,它们也许有脾气暴躁的时候,可它们却不会捕杀活物来吃,它们只会吃我喂给它们的死肉,还有那些配比精准的工业化饲料。”
他们现在一点都不想知道尼木卡喂给那些可怜蛤喇喇的“死肉”生前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死的。
“所以你为什么把他丢进去?”时云舒又问了一遍。
尼木卡沉默片刻,忽然开始原地打转装疯卖傻:“啊五姐你不要遮住我的眼——”
时云舒非常不给面子地戳穿了她的伪装:“你现在没疯。你很清醒。”
尼木卡持续举着双手原地打转:“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真的疯子。”
“是什么样的?”
他第三次问:“你为什么要把他丢进去?”
尼木卡突然停下转圈的脚步,她一下子站定在那,不摇也不晃,看起来平衡能力惊人。
她是这么说的:“年轻的苦难是一种景观,我向来喜欢看年轻男人单薄的体面被碾得稀碎。尤其他毛茸茸的,还总露出一副被动承受、内心挣扎又隐忍不发的样子,那么可爱。”
这样的说辞令两个蓝星人发出绝望的长叹。尼木卡如今已长成一个多么恶劣的大人。
而尼木卡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也许我会跟他结婚。”
时云舒:“啊?”
尼木卡顺势开始讲起自己的偏好:“夕绒绒柔软又可爱,还非常悲惨,深陷存在主义困境,优柔又纠结,但又非常识时务、不会拖后腿。对我来说,他非常吸引人。我对利落、强势又能干的人没有一点兴趣。那种人只会让我产生一种极度嫉妒、想要征服、最后杀死的欲望,却根本没法带回家塞进被子……”
后面的话她没能继续说完,因为牙牙到了。余挽辰不知何时给牙牙发了消息,而牙牙到来后揪着尼木卡的耳朵好一顿骂,那样子会令人幻视当街辱骂孩子的家长,但牙牙和尼木卡这对错位母女——姐妹——或者别的什么——却似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尼木卡甚至笑得像在与伙伴玩闹,充满天真童趣。
“你不能这么对他。”现如今对比起尼木卡身材实属娇小的牙牙把尼木卡摁到了地上,“你知道他跟我哭得有多惨吗?我付钱给他不是让他来受刑的。”
“是我付的钱。你只是——呃——负责这里的财务工作?”
“如果你学不会尊重,至少该在他崩溃之前停下来。你懂不懂‘适可而止’?”
“他没有崩溃。”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崩溃’?”
“……那是一种烤肉的名字吗?听起来焦焦的。”
“天啊……”
“善良的。善良的牙牙。”尼木卡笑得能让一切具有五官的生物感到天真,“你不该做个雇佣兵。你该去推翻拉弥若的大善神雕像,然后自己坐上去。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悲惨又善良的生物活着长到这么大?你怎么会在鲨鱼牙的船上活到现在这么大?我时常觉得你终有一天会把自己害死。”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行无意义的恶。”
“什么叫有意义?比如我付钱给你好让你杀死我在‘公海’的仇家?‘恶行’是被外星人发明的词汇,而在茂赛根本没这个说法。一切生物的生存都依赖对其他生物生存的倾轧。我们自出生就掠夺一切,并终被一切掠夺。相信我,我总有一天也会被别人吃的不剩骨头,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你在对那个可怜的外星人进行没必要的折磨。”
“怎么没必要?我在满足自己的爱好。而且我付了他报酬。”说到这里,尼木卡指指一旁认认真真盯着监控的两个人类,“他们问过他,问他要不要帮他逃离我,但他完全拿不定主意。所以说,我们完全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双向奔赴。”
牙牙终于松了手,她看向浑身上下写满“这监控可真监控啊总控制室能不能搬走呢”的两个人类,确认道:“真的?”
时云舒点头:“真的。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把监控调出来。”
牙牙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尼木卡还在大讲特讲诸如“即便权力地位有差、个人资源有别,但这一切依然是综合而言的你情我愿”之类的混账话。
半晌牙牙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她身上布料摩擦的声音听着跟叹气似的。
“行吧。”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反正你是老板。我伺候过更过分的老板。”
她离开了。然后尼木卡也哼着歌蹦蹦跳跳地离开了。这偌大一间控制室只剩了时云舒跟余挽辰两个睡眠不足的人类,在兢兢业业地盯着监控,看着圈子里那一群群长得像人一样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