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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安全词

    第279章 安全词
    过分明显的触感闹醒了余挽辰。他朦朦胧胧半醒不醒地努力睁开眼睛看向面前人,迟缓的大脑一时间并无法处理对方动作的含义,嘴唇微张,像是想说点什么。
    时云舒的双手在原位短暂地停留片刻。他以一种辩证的眼光看着手里的人,看那一双昏黄光照下泛着光似的透亮眼睛,幽幽的如夕阳下两汪绿潭,又似透光的浓绿树叶。他看对方乱糟糟的浅色头发,以及发丝遮掩下那存在着一点空白的、带着潜意识的信任的神情。简直就像他允许他对他做任何事似的,简直就好像他能包容得下一切。就跟小愚或小执似的不设防。那么大度,那么慷慨。
    或许他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又或者他只是对枕边人不设防。都被人像拎着待宰的大鹅颈子一样扼住了,也只是跟只傻狍子似的用自己最无辜的眼神看着对方。
    时云舒无数次看向对方的眼睛,无论那人的眼神是否躲闪向两旁,亦或是垂下那双带着漂亮睫毛的眼睑。
    很多很多年前,最一开始,它们是茫然的、无措的、天真的、恐慌的,带着尚未尖利起来的爪牙和无尽无解的创伤。后来时隔许久再见,它们变得更尖更利更冷,那些无尽无解的创伤并未被稳妥消化,而是被内化包裹成为某种更具攻击性的东西,攻击别人也攻击自己。再后来……再后来它们略有软化,只是并未软化多少,很快便如早春反复升温又急冻的土地一般冻拔了其上植株浅薄的年轻根系,撕裂生机也扯烂怒火,造就一片枯萎的春日。
    如今回忆起那时这人未老先衰的眼睛,时云舒忽然后知后觉感到一阵涨潮般的心虚——他不后悔。但这与心虚不冲突。
    现在余挽辰一双眼睛看着倒是年轻得很。比几百年前要更年轻、充盈、满布生机、全是希望。与在卡米克初见时的倦怠、空虚、充斥绝望、怒火深藏全然不同,似乎已经完全从几百年前延伸至几百年后的荒唐命运中解脱,自虚空中一点点寻回自我、接纳自我,又重新垒砌起名为“余挽辰”的建筑。这一次虽然多风霜更多雨雪,却更坚实也更成熟。
    有那么一瞬间,时云舒有些恍惚。他想他们居然已经认识了这么久,怎么会就这么久了呢?时间好生狡猾,悄无声息如游鱼一样地就从每个人身边滑过,带走很多又带来很多,杀死很多又生出很多。
    “我真怕你死在那破眼珠子城上。我知道你不容易死。但我还是怕。”时云舒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庞低声喃喃,其实他根本都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他知道对方也听不到,可他在这个瞬间还是无法抑制某种倾诉的欲望——多么愚蠢。
    时云舒声音小,嘴唇动作也小。余挽辰眯着眼睛盯着他的嘴唇盯了很久,像是在试图分辨字词。
    他不晓得余挽辰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他俩聋子现在聊个什么劲呢?
    可见余挽辰神情专注,时云舒忽然想再多说点什么叫对方去猜。这会是一场多么美妙的恶作剧。
    “或许我该把你劫持。绑架。带着你逃之夭夭。”时云舒又轻又快地说,“只带着你和我,其他的什么都不管,丢下一切——你不在的时候,我做过这样的梦。”
    余挽辰不知是看懂了还是没懂,又或是半懂不懂、半梦不醒,但他盯着时云舒的唇形看得认真,默默地笑,眼睛弯成了愉悦的形状,满脸都写着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切,时云舒忽然感到有种类似饥饿的东西悬在了胃里。得咬住点什么、抱住些什么才能感到饱足。
    或许他的基因在这片精神蛮荒之地变异了。他就要变成个肉食动物,而现在面前他最喜爱的猎物正对他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无声的邀请。
    “啧。”
    他无意识地舔舔嘴唇,发出了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都听不清的声音。
    “我好像知道你以前是怎么看我的了。”
    “……嗯?”余挽辰眨眨眼睛,没太看清对方唇语,直觉告诉他刚刚时云舒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发出的疑问音使喉间一阵震颤,那阵震颤被那双摁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准确接收,时云舒没说第二遍,只一手把半干的头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摁着对方颈窝,俯下身凑过去用力地、用力地啃。
    余挽辰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他发出了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声音。但现在谁都听不清,满耳朵还是低低高高的嗡鸣。于是几秒钟过后他妥协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妥协什么,这一切真是开始得稀里糊涂),伸手搂住亲吻风格十分野蛮的对象,翻身把人甩上了床。
    视野颠倒间时云舒终于松了口,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仰躺在那儿比划。
    “你很好吃。”
    “什么?”余挽辰不明所以。他俩学的同一本手语书,按理说表达应该没什么出入。
    “你,很,好吃。”时云舒一边比划,一边做了个“秀色可餐”的口型。
    余挽辰半是羞耻半是恼地伸出手作弄起对方,戳那人的第二三四五六根肋骨,戳得人发痒想跑又没处跑就开始反击,幼稚得要命,完全是在做些他原本没打算现在在这张床上做的事。
    直到某一刻时云舒将对方压倒在床,又一次啃上对方皮肉。那人也终于配合地搂住了他,发出些没什么意义的声音,任由他的手指爬上那道浅疤,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不自然的紧绷。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氛围正好,他们默契地无言地确认了彼此意愿,直到余挽辰冷不丁在他耳边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叫了句:“云舒哥。”
    这称呼混在耳边的嗡鸣里显得很微不足道。
    时云舒的动作僵在那里。
    真奇妙。这个称呼他只从十四岁的余挽辰口中听到过。那时候这人还没完全变声,也还没长成这样长长的一条人。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称呼微妙的象征着遥远的年少的余挽辰,是割裂他们寻常交往与不妙纠缠的分界限。
    就好像突然把他给叫醒了似的。他忽然有些下不去手了。
    他其实曾幻想过——在很久之前,在好几百年前,他幻想过。如果当年余挽辰并未濒死他也并未授权余挽辰与灰门结合,如果自己并未曾濒死陷入灰门,那么恐怕一切都会是与现在天差地别的模样。
    他们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意识到对方骨子里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或许在往后余生里会继续做朋友,有那么一点距离感,但可以偶尔去彼此那里蹭顿饭、喝个酒、聚场会。余挽辰对他不同寻常的感情很快就会淡去的,谁还没喜欢过一个或者几个没结果的人?说到底所谓“结果”又指的是什么?到最后都会翻篇的,人生就是这样,搞不好那场隔着火锅的告白最后会变成所有人老去之后的笑谈。虽然这想法很傲慢,但时云舒自以为自己比对方年长几岁,总还是可以在这方面傲慢一下的。
    也许余挽辰最终会找个同龄的对象,或者会找个更小的。他们也许会举办秘密婚礼,他会祝福他们,到时给他们包个特大号红包。而他自己,他说不好。也许他最终会遇到某个异性,一拍即合,结婚领证。如果对方有意愿,他们会有孩子。又或者他会就此孤独终老。他说不准。
    再进一步幻想——如果没有天空城。如果潘城仍在。他们根本不会见面。他们的人生将会是两条完美的平行线。
    但不幸的是,天空城就在那飘着。
    或许与天空城打交道的人最终都会陷入与“寻常现实”存在一定偏差的境地。余挽辰最终与灰门结合,而时云舒也在濒死之际陷入灰门为对方所救。时间像个玩笑一样叠叠圈圈,折叠他们的命运又将他们用一个又一个圈捆绑于此。
    如此想来,还真是灾难。
    他们的关系是灾难造就的。是一场又一场灾难下幸存的畸形产物,是未被妥善处理过的创伤的相互吸引。真实的现实生活中不该有与之类似的关系,这太不健康,总是生生死死纠纠缠缠,每个人都抱着或许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偏执。
    “怎么了?”余挽辰沙哑的声音朦胧响起。这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但不会比那一句“云舒哥”更远了。
    时云舒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被对方惊醒还是又一次沉入梦里。
    余挽辰感到对方情绪不对,他伸手将那人垂下的长发别去耳后,支起身体仰头亲了亲对方脸颊。那人现在已经不再会因为他这样温和的细小举动而有任何瑟缩和不适,已经完全习惯了。适应了。养熟了似的,仿佛他可以做任何事,做什么都可以。
    然后他动作略带局促地笔画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称呼。”
    “是很喜欢。”时云舒离对方远了些,他半开玩笑、一字一字地比着口型,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但不是这种时候。或许它更适合作为安全词。”
    “噢。好的。”余挽辰捋了捋那人的头发,感到对方的脸颊在自己手心里磨蹭了一下。
    他看到时云舒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像在确认自己有盯紧他的口型,然后他又亲了亲自己的掌心,说:“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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