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阴差阳错
巴摩耶是知道罗尔家的情况的。那一家人——非常不幸。罗尔姐妹的父母(方言中鲁帕为父,渡穆为母)对她们总是不管不问,一有什么不顺心就非打即骂,两个大人也经常掐架,有一次甚至把罗尔姐姐的脑壳都打扁了,她稀里糊涂地被救活,还觉得十分庆幸,不然下一个被打死的就是罗尔妹妹。
通常来讲,巴摩耶虽然到处传教、听别人讲些他其实根本就不关心的糟心事讲个没完,但他并不准备真的掺和进谁家家事。于是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这里没有通讯机——有也不能借给她。
罗尔妹妹露出了失望又绝望的神色,她哀求着:“那我能在你这里躲一躲吗?”
巴摩耶再次摇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木忽然丢过去一把钥匙:“你可以躲去对面。”
巴摩耶有些不赞同地回头看他。
但钥匙已经落入罗尔妹妹的手,她哆哆嗦嗦道了谢,跌跌撞撞跑出去,去对面开门,钥匙中途还掉了一次,看起来她紧张得要命。
“这事看起来有点复杂。”几木踱着步子慢慢悠悠走到巴摩耶身旁,他晃着手中空无一物的酒瓶,“我还挺好奇事情后面会怎么发展的。”
巴摩耶注意到那只空酒瓶,他心脏诡异地感到一阵抽痛,怀着某种侥幸问对方:“你都喝了?”
看起来不像。
几木偏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他追问:“你是希望我喝,还是不希望我喝?”
巴摩耶抿起嘴唇,他怀着万分懊恼和几分庆幸地意识到这个人并不似自己印象中那般单纯好骗。
几木无声地笑了,他甩开酒瓶,一手揽过巴摩耶肩膀,一边凑近了对方耳边小小声地讲话:“你知道吗?这房间里有监控。”
巴摩耶没说话。这事他的确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几木是怎么知道的),如今知道了也无所谓。毕竟每一个人都对发生在这栋楼里的事闭口不谈,包括酒馆主人。这是镇子上真正的灰色方楼,里头可以埋葬一切不黑不白的东西——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这栋楼就是这样存活至今。
几木停顿几秒,见对方不言语,便继续说道:“还有。我之前看到……销售员往他买来的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如果你今晚要去见他,别喝他的酒。带点防身武器。”
巴摩耶闻言怪异地看向几木,对方把这话说得非常认真又一脸坦然,就好像他其实是个伪装成脱衣舞郎的特工。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地方能被评到三级了。”随即几木又开始奇怪地咕哝起来,“的确危机重重。但话又说回来,‘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难道就没有什么和谐快乐的好事能让人印象深刻了吗?难不成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凶杀、悲剧和惨案?”
巴摩耶无言地看着几木,他听着对方莫名其妙的咕哝,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好冷。”他听到几木又吸了吸鼻子,“不如我去洗个澡——这里应该有吹风机能吹干我的衣服吧。”
“你刚刚在给谁指路?”巴摩耶忽然问道。
他无法忽视这个问题。他无法忽视那种不自然感。
“什么?”
“刚刚在楼下,酒馆后门。我看到你在给一个人指路。”
“噢。”几木应了声。他前去关了房门,又合了窗帘,开始脱衣服,“那没什么。只是一个朋友,我让他先出去,给他指了通往世界尽头的路。他可真惨,被玛玛尔揍过,又被我揍。”
这可真是连糊弄都懒得糊弄的说辞。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在发疯。
巴摩耶选择无视对方怪异的言辞。他看着对方,看那人一件件褪下衣衫,看那人背后深浅不一形状参差的疤痕,心里又一次升腾起某种异样感。
脱个衣服跳个舞,能跳出来像被人追杀过的痕迹?
或许是被他的视线刺到,几木偏头看他,露出个笑容:“小余?”
“从刚刚起你都在发什么疯?”巴摩耶以一种并不打算知道答案的语气说道,“我不是什么‘小余’。”
“噢。”几木回过头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有些失落,“看来我又把他弄丢了。”
巴摩耶沉默几秒,他感到心底里像胃酸反流般泛起一阵近乎怜悯的情绪。
“算了。”巴摩耶看向别处,语气也跟着柔和下去,像身旁存在着的是个弄丢了玩具的小孩,“随你。反正你也找不到那个人了。听你讲胡话也有点乐趣。”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他的房门今夜真是繁忙)。刚巧这时几木脱得只剩内衣,巴摩耶眼疾手快把那人连人带衣服一同推入浴室,确认外面看不到有关对方的什么东西,这才去开了门。
门外的是销售员。他拎着一瓶酒,在巴摩耶眼前晃了晃:“去我那里聊聊吧?”
巴摩耶同意了。
销售员住在302。301的是罗尔姐妹,准确地说现在只有罗尔姐姐。巴摩耶和销售员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301房门大开,罗尔姐姐正从里头焦急地大踏步出来,急匆匆地问他俩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
“她不可能离开这里。我刚刚一直在楼下,她绝对没有从前后门出去。屋子里也没有跳窗的痕迹。”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看到。”销售员冷淡地摆摆手,他深知罗尔姐妹一家绝无成为自己潜在客户的可能,那一家子人生活乱七八糟又穷的要命,他不打算在没有价值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巴摩耶想了想,他在销售员开302房门的时候悄悄对着罗尔姐姐指了指楼上的方向,又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对方不要作声。
如果刚刚几木没有当着他的面把钥匙丢给罗尔妹妹,那么他大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在他的印象里,罗尔姐妹中妹妹总是精神更不正常的那个。还是叫她姐姐管好了她才好。
罗尔姐姐默默点头、匆忙上楼,这边销售员打开了302房门,示意巴摩耶请进。
“帮我把门锁上,谢谢。”
在巴摩耶踏入302房的同时,他听到销售员如此说道。
“好的。”他依言转身给门上锁。然而这锁却有些卡,他不得不一只手拽上门把,一只手调试锁扣。也就是在他纠结于门锁的这片刻,却猛的感到后脑一痛,顿时眼前一黑。
接下来他应该是有一阵子失去了意识。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被绑在了椅子上,口腔被布条塞得很满,他无法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先是注意到窗外的雨变小了。然后他注意到了销售员。销售员戴着手套,在喝酒。
“我收到了你寄给我的信。”销售员坐在巴摩耶对面,他一边说着,一边灌了口酒,“唉……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做。”
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些许玻璃碎片和石子,销售员刚刚那一瓶子砸得非常狠。巴摩耶现在仍觉得有些头晕——这可恶的销售员,居然在酒瓶子里灌石头爆人头。
可是为什么?
巴摩耶不明所以地皱着眉毛,他不知道对方这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因为他也想做销售?可是他又不一定会把销售员挤走。又或者是因为几木?这就更不可能了,镇子上人人都可以拥有他,没有人能独占那个外乡人。
还是说销售员想利用几木威胁自己?可是都把他绑起来了,再威胁又有什么用?
销售员面色阴沉沉的:“我真没想到——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巴摩耶。我那么信任你。”
“嗯?”巴摩耶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嗯?”
销售员瞥了他一眼,并未拿出他口中的布条。
“我那么信任你。”他重复道,“可你却威胁我。”
“嗯嗯嗯?”巴摩耶懵了。他什么时候威胁过销售员?他从未这么做过!他只是想找机会去大城市,他想有份别的工作,他不愿再日日面对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抱怨!
“是。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可能害死了一些人,比如酒馆踱嬢。一边把公司里的正价货高价卖掉,一边低价买盗版货加到正货的折扣价再卖给那些人……中间程序上做点手脚,用钱疏通一些人,没有人会追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做。我也没得选啊?大家都这样。现在经济不好,所有地方都在开源节流。我也想赚钱,我想成家立业,该死的学校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走上社会,我得罪了人,我没办法,我从偏远地方好不容易走到大城市里,这一下就被发配到了更远的地方。我不甘心,我不敢辞职,也不敢回家。我想赚钱,赚多一点,回去好不被人笑话……”销售员坐在那,语气愤愤,他又开始讲些巴摩耶懒得听的话了。
实话说,如果不是自己被绑在这里,巴摩耶几乎又要意识放空,下意识地不愿听对方讲话了。
“……我信任你,巴摩耶。我信任你,所以我之前在八角室对你说了这些。可是你呢?你居然写信来威胁我!你怎么能这样?是因为你跟脱衣舞郎搅合到一起去了,你认为我会拿这件事威胁你吗?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件事。而且,该死的不就是同性恋吗,这种事多了去了,这根本就是芝麻大的事,除了你这样迂腐的神职人员没人会把它当做什么罪不可恕的事!”
巴摩耶愣住了。他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根本不记得在这之前有听过——噢。准是他偷懒的时候,他实在懒得听销售员讲话。尽管八角室四面灰色墙壁都没有窗,连话筒上都设置有变声器以保证来人隐私,但很多时候听语气、讲述手法和内容他就能知道八角室外的人是谁。他不知有多少次意识到正在讲话的人是销售员便开始大脑放空甚至睡觉,反正智能问答仪会帮他应付销售员的,那家伙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回应他的垃圾桶。
所以,总之,他真的没有想威胁销售员的意思。对方误会了他信中的内容!可是该死的他现在说不了话,他现在是真的知道了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了!
巴摩耶试图挣扎,但他根本发不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他只能徒劳地坐在那里,听对方碎碎念着念着站起身来,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匕首。
“我也没办法……巴摩耶。我原本很信任你的。我把你当朋友。可你威胁我。你居然这样对我……没办法。我没得选。这样的威胁太大了,我只能杀死你了……”
一边说着,销售员一边缓慢地走过来。他一脚踹倒了椅子,巴摩耶的后脑磕碰到地面,顿时感到一阵血淋淋的疼痛。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躺在那,被绑在椅子上,眼看着销售员拎着刀过来——他走过来了。他把刀捅进了自己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