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城里发财的老鼠
暂且放下复杂的心绪,时云舒看向余挽辰。那人倒在宾馆的床上,既不蜷缩也不舒展,只像是抽了筋的人偶一样倒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具尸体——也的确是险些就变成尸体了。缓解剂如果将他身上的天贽抑制到极限,他的确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余挽辰依然不说话,难受得只有呼吸间的气音会被发出——他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晕得要命,只默默勾着对方的手指,对方也如他所愿地给予他轻轻的回应,令他感到暂时的满足。
他的空虚像个无底洞,能吞下对方一切关于自己的反馈,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他喜欢这样的反馈和回应,能让人觉得心安,觉得一切难题都有出口。
门口处,温红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她被安排在隔壁房:“我走了。在隔壁。有事联系。”
时云舒应了声。
再一转头,余挽辰已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晕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余挽辰的状态好了一些,时云舒陪同他去做了笔录。
按余挽辰的说法,他原本只是坐在安检处外发呆等人,冷不丁的却忽然感到有东西刺入后颈。他一边拔掉那东西一边找掩护寻狱警,很快便意识到有几个狱警不见了,还有一些狱警已经悄无声息倒在了地上。他试图去帮助一个倒地的狱警,却被身后另一个倒地的狱警把又一支东西刺入了他的背。他随后打伤了那个袭击他的狱警,过程里缓解剂开始起效,他混乱中被对方打伤了头,然后对方跑了。他没追击,而是借倒地狱警的生物信息,去查询了时云舒他们探视房间的所在位置,然后拿了不知道哪个狱警的武器去找人。这一切发生得非常迅速,看起来完全就是一群人的蓄谋已久。
“狱警虽然没有权限知道我具体为什么不能探监,但猜也猜得到大概理由。”做完笔录离开治安局后,余挽辰对时云舒道,“不能探监,但又能自由行动,大概率是身上有什么难搞的天贽。但能想到用缓解剂,并且能搞到货……”
时云舒接道:“很可能是知道你失去天贽会无法正常生存的人才会想到这一点。”
这会让他在无法使用天贽之余失去行动力,甚至可能会死,事半功倍。如果只是对付寻常与天贽结合的人,麻醉剂就够了,成本会更低。
知道这一点的人,除去一些关系还不错的熟人、供职于调查局或天空城调查部之类并有较高权限的人外,最容易被想到的似乎就是申贵荣。再加上卡米克本就曾属于申贵荣经常活动的区域,这可能性如今想来属实算不得小——这老头子当真是阴魂不散,背后灵一样的穷追不舍。
思及此余挽辰的神情阴沉下去,他心说总得把这事给解决了才行——不然总是不得安生。
或者说,如果事实在是解决不了,那么找机会解决造成问题的人也不是不能考虑。
没有什么比肉体的痛苦更真实的了。而如今余挽辰面对造成自己痛苦的疑似幕后真凶,再不会有半分畏惧,只觉恼火。
每每觉得日子顺遂些的时候便会被人冷不丁地捅上一刀,这样的生活谁受得了?总归他是受不了的。他再也不愿忍受那样的生活。
“现在感觉怎么样?”
冷不丁的,时云舒一只手轻轻地挨上余挽辰的手臂。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拥挤狭窄阴暗的过道,在这如庞大蚁穴般的地方,他们渺小得像两只离群的蚂蚁。
余挽辰沉默片刻,他忽然没骨头似的往身旁人肩头靠去,对方也下意识地支着他——很牢靠地支着。
“不太舒服。”他低声咕哝,“头疼。头晕,身上没力气,有点想吐,听东西忽远忽近,看东西也不是很清晰……肚子很疼,像有刀子在绞。”
他声线微弱又可怜,听上去几乎像要哭了。
于是时云舒那只原本只是轻轻挨着他的手臂的手结实地抓住了他,抓得那么用力——用力得他有那么一点心虚。
不舒服是真的。但夸大其词也是真的。他该死的享受被关心同样是真的。
时云舒持续牢靠地支撑着他:“回去之后安心休息,有什么不对劲随时告诉我……”
“现在那条‘疤’完全打不开,很多物资都在我这里,没法拿出来用。”余某趁热打铁地继续卖起惨来,“……我把事情搞砸了。真抱歉。”
时云舒平淡地抓着他继续前行:“那就多谢你最近的习惯吧。受你影响我这次背包里塞满了东西。”
真是谢天谢地。
回到住处,令人意外的,有人来访。
来人有着惨白、光秃的躯体,手脚粗且短,头颅的形状介于老鼠和人类之间,身形佝偻,看样子比起直立行走,他似乎更适应四肢行走,身后还有一条光秃秃的、大概有四十公分长的尾巴。他戴着墨镜,穿了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合身衣裳,看起来与五年前判若两人——五年前他看起来像山林阴沟里的老鼠,而如今他看起来像在新城里发大财的老鼠。
“你们好,好久不见。”卡尔见到他们,轻轻点头致意,露出个礼节性的笑容,“我听说你们住在这里,想着来拜访一下,毕竟是许久不见,我们从前的遇见也是难得缘分。”
时云舒打量着卡尔,心中有些疑虑,但还是请对方进了屋。这房间狭窄阴暗,卡尔一进门就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房间内的全景投影仪,把画面调成了烈日骄阳蓝天绿树碧海白云沙滩。
搞得他们简直像动物园里被画着大自然风景画的围墙困住的小动物。
“你们在那之后应该是第一次来吧?”卡尔说着,坐到了房间内的唯一一张沙发上,“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倒是来过不止一次了。她好像很关心su。”
他指的应该是在卡米克的漂浮之地蒸发后。
“是。”时云舒点点头,余挽辰坐到了一旁的床上,而他则坐到了卡尔旁边,“在那之后你——”
“提醒你们哈,在这里睡觉,晚上不要关灯。”卡尔自顾自地打断对方,说了下去,“虽然中城部情况会好一些,但有些调皮的幽灵还是会找上来。”
“幽灵?”
这个词苏梦凉也提到过。时云舒当时只当是苏梦凉在描述她的幻觉——她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实在不佳,出现什么幻觉都正常。
“是啊。幽灵。”卡尔点点头,满脸“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会变成如此这般”的叹惋,“一般对外报道和广播里应该不怎么提,这东西太‘深’了,太接近地面。你们应该也明白——就像过去的深渊人一样。这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时云舒不解:“什么意思?”
卡尔解释道:“在‘飘飘’被带走后,无光的地方就开始出现一些‘异常’。一些曾被‘飘飘’吞噬的人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这里。他们会自无光处爬上人间,还有过伤人事件。他们不会在星光下出现,有灯光的地方也还好,主要是黑暗处聚集的多——su之前叫他们作‘飘飘的屎’——因为这是飘飘吃完人后留在这里的东西。也许曾经飘飘的存在也约束着他们,但现在飘飘走了。现在这地方——卡米克——靠下的部分,更深之处,完全就是地狱。”
当他讲起这些鬼故事成真一样的事,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谢谢你特意来提醒我们。”时云舒谨慎地看着卡尔。
卡尔看起来变化不小。无论是穿着打扮气质,还是谈吐语气措辞,都变化不小。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畏缩又惶惶然地仰望天空欲求星光的深渊人了,也不必再面对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会被饲喂给飘飘的恐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每一个被寻常对待的人一样,平和、镇定、健康。也许有些外形上的变化是不可逆的,但他看上去一派坦然,非常自在。
看起来他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然后时云舒换了个话题:“你有听说su的事吗?她在监狱里,被劫走了。”
“我知道。”卡尔一点头,他看起来对此毫不见怪,甚至于已经完全适应、习以为常,“利用你们的探视,把她毒倒又注射解药,使她失去行动能力再把人带走——说不好是什么人做的,但应该不是最恨她的那些人。那些人不会让她活着,巴不得她当即毙命。”
时云舒闻言一愣。他有些疑惑,像苏梦凉被人毒倒又被注射解药这样的细节,一般人有可能知道吗?
他暂且吞下疑问,没去细究,转而问: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少。不过都没成功把她带走过。”说到这里,卡尔忽然笑了一下,“搞不好以前都只是在‘做实验’呢。”
闻言时云舒与余挽辰对视一眼,他们都非常微妙地产生了某个猜想——鉴于从前苏梦凉伙同飞翔泥鳅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事,按她们的疯狂程度,劫狱都算是轻的。
“飞翔泥鳅——那个卜布鲁,wana-kuerka,你知道她吗?”时云舒问。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卡尔点了点头,“你们不介意我开一下电视吧?”
说是电视,其实就是把全景投影在其中一面墙上的画面改成了电视画面。看起来此地如今的免费电视节目比五年前要稍微多一些,虽说节目质量参差,但在这种条件下也实属不易。
卡尔将节目换到了某个频道,一个身影就那样出现在投影画面中——那人有一头明亮的橘色短发和浅琥珀色的眼睛,那橘色看起来饱和度过高而且极为均匀,很像是被精心染成的——然而并不是,这是她从娘胎里就被基因染色出的成果。
她站在演讲台的一盏小灯下头,正在同摄像头招手,镜头拉远去看,她比星光更灿烂。
说起来——不是说飞翔泥鳅正在竞选mo地区区长吗?
“她最近可是势头正旺。”卡尔轻声说道,从他的声音中倒是听不出他对飞翔泥鳅的态度,“她正在竞选mo地区——就是这个地方的区长。这地方很适合她,她从前是卜布鲁,如今作为中立人,竞选这地方的区长再合适不过。”
“她有去探望过su吗?”时云舒问。
未曾想一提起这个,卡尔的声音顿时变得有些不稳,甚至语带鄙夷:“哈。她?”
他坐直了些,像是希望声音能更好地传达出似的:“据我所知,她只去找过su一次。我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总之之后su都再未同意与她会见。听说她偶尔会给su寄东西,但很多东西su也不收。她们现在关系差得很——想想也能理解,毕竟wana-kuerka只被判了三年,还因为表现良好而被提前释放,只是因为她是个卜布鲁。现在‘客观中立’是种政治正确,卜布鲁刚好符合这一点——他们被地上人排挤,但又并不属于深渊人。而su是地上人。无论是出于保护目的还是想让su背锅,总之su都被判了六十多年。”
卡尔言辞愤愤,时云舒微妙地察觉到了什么:“你……对su的做法很认同?”
“当然!”卡尔大声道,“外星有个词叫‘不破不立’。su打破了很多东西,若她不打破许多东西那么我就没有机会得见星光,随时都可能被押去饲喂天贽,我的命运原本自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是su改变了它。她的作为对我有利,那么我当然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