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未能走下去的路
余挽辰点点头:“都怪申贵荣。”
“都怪缪依。”
余挽辰继续点头:“都怪缪依。”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人被打湿的衣衫,想说不如一起洗个澡,免得热水供应时段过去了没有水用——然而话还没说出口,一个硬物却冷不丁砸在了他的头上又滚落于地面,直给他砸出了恍惚若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整个人都吓了个激灵。
他这些天脑壳子受的伤实在不少。这一下牵连了他脑后刚拆线不久的伤,疼得要命。
地上落着个花洒。不甚充裕的水流还在哗啦啦地淌,带走一些血液流向远方,流成一条蜿蜒的渐隐的河。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时云舒。
然而时云舒这时却缓慢地蹲了下去。他低着头蹲在那,一双手相互紧握着,似乎想要止住双手无意识的震颤,却完全止不住它。
余挽辰沉默着看着对方。他一瞬间无法发出声音,只滑到地面半跪着按上对方肩膀,半晌才问了句:“云舒?”
他从没见过对方这样子。这样子太狼狈又太薄脆,像一只被暴力运输过后又沾了水的可怜蛋卷,因酥脆而破碎,又因潮湿而失去了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变得稀碎又软踏踏,好像一摊烂泥。
时云舒松开手,其中一只手摆了摆,顺便拿开对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跟着他站起身,甩了甩蹲麻的腿,声音冷淡而迅速:“你自己可以吗?”
余挽辰迟疑着,他想说不可以,但他知道自己该放对方去平复心情——而且对方看上去心情不佳——于是还是点点头。
“我出去等你。有事叫我。衣服在架子上。”
语罢,时云舒带着半身潮湿半身血污转身离去。
半小时后,余挽辰收拾好自己。他依然感到有些虚脱,不太能行动如常,但至少还能自己穿上衣服。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刚巧看到小丰正在给时云舒展示着什么东西。
“……申贵荣发给mi-biliya的邮件。他写了‘可以尝试通过注射大剂量缓解剂对付灰色头发的人类’。”小丰指着自己——申贵荣——终端上的一则邮件,言辞振振,“他早就知道你们会来。他就是想帮mi-biliya趁机劫走su-menelang。”
“但目的是什么?”时云舒阴沉沉地盯着那则邮件,他穿着湿乎乎脏兮兮的衣服站在那,看起来很需要被丢进洗衣机,然后挂在阳光下去晒个通透彻底。
小丰猜测:“也许,嫁祸?”
“他没那么蠢。”时云舒注意到余挽辰出来,忽然转头问了句,“你饿不饿?”
这话听起来太寻常又太日常,他的语气和神情也同样,与刚刚他盯着那封邮件时仿佛要杀人的样子相去甚远。
余挽辰摇摇头,他走过来拉对方去浴室,留小丰一个人手脚被捆在沙发的四条腿上,一只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艰难拿着那只终端,拿不住也放不下,半晌只骂了句什么,将终端丢在了地上。
时云舒不明所以地被人拉进那间窄小浴室,直到身上的衣服开始被缓慢扒开,他才恍然回神,放松了身体靠上墙壁,任对方为自己服务,还半开玩笑的问:“你现在这状态可以吗?”
“闭上你的嘴。”余挽辰冷声道,“我没想干什么。”
他手也有点哆嗦,但还是好好地把对方身上的湿衣服脱了大半,然后开了水去冲对方的花脸——血迹凝固在那,看起来真的很烂。
时云舒张着眼睛靠在那看他,水流缓慢地冲掉他脸上的血迹,也冲掉了他的表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余挽辰,任由对方的手指蹭过自己脸颊,确保那里被洗得很干净。
余挽辰短暂地与对方对视,心说这地方好暗,衬得时云舒眸色好暗,他眼神一点都不专注,近乎恍惚。他该去睡一觉。
“眼睛闭上。”余挽辰说。
时云舒垂下眼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闭上了眼——水温在升高,再不闭眼他眼睛是不想要了。
睫毛在他脸上打下含糊的阴影。余挽辰伸手顺了顺对方的头发。
浴室在升温。
也就在这时,余挽辰听到对方问:“如果抛开‘我’,如果你有的选,你还会想继续进入一座又一座蜃楼吗?”
余挽辰顺着对方头发的手指一顿,随后他动作恢复如常,轻声道:“会。”
“为什么?”时云舒问。
“我们有太多人折在蜃楼里、有太多人死在探索道路上。”余挽辰轻轻蹭蹭对方的眼睑,“濒死的人很多,但活下来的只有我。想活的人很多,但获救的只有我。”
“你不欠任何人的。一切条件就在你身上恰到好处地满足,于是你活下来,仅此而已。这件事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放在同一时刻同一情况,结果都一样。”
“我知道。”余挽辰声音更轻,他的话音伴着水声落在时云舒的耳朵里,很快便溜走,“只是这条大家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我想走下去。”
自几个世纪后在宇宙漫游时代重逢到现在,这似乎还是余挽辰第一次如此清晰、确切地讲述自我——一个完整的、把过去捞回又容纳下如今的自我——有关未来的意愿。
时云舒沉默下去,他闭着眼睛,被水流浇灌,像一棵安静的树。
某一刻他轻微向前晃动一下,微妙的移动使得流经他双眼的细小河流移位,仅余一点微温的水珠不懂事地滑落,溅入他悄然张开的双眼,逼得两个眼眶有些生理性的泛红,盈着轻颤的微光。
他用力眨两下眼睛,挤走里头温热的水。
不知不觉间,他距离对方很近了。
余挽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被异物质染成非本色的眼睛看着他,余某人眸子里的东西这些年实在变了不少,但却也到底有些始终不曾改变的。
“你呢?”余挽辰伸手捋过对方的头发,看对方的额发翘起又翻落,像小兽摇动的尾巴,“你还想与蜃楼打交道吗?”
时云舒身体微动,闭了闭眼,于是曾流经双眼的小河移动归位,给他的面皮带来熨帖的温度。
“探索未知是必须的,也是必然的。好奇心刻在基因里,从第一只古猿下树,人类的选择就已注定。我们步入宇宙漫游时代,就如古猿开始直立行走探索大地。”时云舒轻声道,“只是过去牺牲太大。如果牺牲在所难免,我也希望能把它控制在最低限度。”
其实稍一细想,探索的手段又何尝不是在进步呢?且不说基础设施和随身设备的更新迭代有多么简明高效,单是利用天贽救回人命的这一条,在几百年前几乎无法实现,但现在却能做到得如此轻易。
余挽辰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拾起对方的手,确认它现在不会再轻易将花洒砸到谁的头上,然后把花洒交了过去。
“你自己可以吧?”他轻声道,“我去外面等你。”
时云舒睁开眼,只看到那人离去的背影。
他从浴室里走出去的时候,看到余挽辰正靠在沙发边对小丰讲话。他们在谈论申贵荣,“那个大变态”。
“有个秘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现在除了我,没几个人知道。想不想听?”小丰一副年轻叛逆跃跃欲试着想要耍酷的样子,非常极力地想要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时云舒对他的秘密毫无兴趣。他看着这位于蚁穴中部狭小旅店房间里的两张床,思考起是把它们拼在一起,还是干脆今晚他俩挤到一起去睡。
他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一点活人的体温。
“什么秘密?”余挽辰倒是很捧场地顺着小丰的话问了下去。
“现在在搞发布会的那个‘申贵荣’,其实也不是‘申贵荣’。”这话有点绕,“在他之前,还有不止一个‘申贵荣’。他们都在皂荚空间站。”
原来这就是所谓申贵荣的“养生有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历经二百余年依然年轻挺拔。
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就这。这感觉真荒唐。就好像一部充满悬疑感的影片,开头发展无比吊人胃口,却在结尾揭秘时搞了个大砸:一切都不过是精神病人的幻想。原来这就是真相,远不如人们最初设想的那般复杂。
没有什么能让人长生不老返老还童的天贽,也没有什么时间穿越,只是不同的人罢了。
时云舒闻言冷不丁问道:“你把他们都炸死了?”
小丰张着他那两只年轻又单纯的眼睛,神情中有一种天真且清澈的残忍。
他说:“他们都死了。空间站是我炸的。但我炸空间站,不是为了让他们死。我只是不想留下痕迹。就像你说的,克隆人在很多地方不合法,也没有人权。”
余挽辰看向时云舒,他注意到对方莫名其妙地用脚踹了两下床铺,但那床似乎是用螺丝固定在地上的,纹丝不动。
他走过去,确认那床确实是挪不动,就坐了下去,顺便问道:“那人是怎么死的?”
小丰四仰八叉地被捆在沙发上,他就那样呈大字型瘫在那,不知是该说没心没肺,还是无知者无畏。
“事情是这样的。”他清了清喉咙,一副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腔调,这可能是他从电视节目里学来的。